中國青年報
“十五五”規劃建議明確提出“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2025年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再次予以強調。青年是“投資于人”的核心目標群體與受益者，這一戰略對他們意味著什么？本刊邀請專家學者進行對話，以期通過討論，進一步分析這一理念的深刻內涵、重點領域及實施路徑，為促進青年發展提供思想啟發與政策參考。
對話嘉賓：
田軒 清華大學國家金融研究院院長、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副院長
肖偉光 上海交通大學黨的創新理論傳播研究中心主任、媒體與傳播學院教授
易麗麗 中共中央黨校（國家行政學院）國家治理教研部副教授
讓“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成為制度比較優勢
■從側重“投資于物”到強調“投資于物與人緊密結合”，意味著國家發展理念與政策邏輯發生了怎樣的根本性變化？
田軒：這標志著發展邏輯由單純追求增長速度，轉向注重發展質量與可持續性。投資于人本質是將人力資源作為第一資源，通過教育、技能提升等途徑釋放人的創造潛能，形成人力資本與技術進步的良性循環。而“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強調物質資本與人力資本的協同增效，推動科技創新、產業升級與人的全面發展相互促進。當前，全球科技競爭已進入以人才為核心要素的階段，我國正處在轉變發展方式、優化經濟結構、轉換增長動力的關鍵期，傳統要素驅動模式難以為繼，只有通過加大人力資本投入，提升勞動者素質與創新能力，才能突破技術瓶頸，實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同時，我國內部存在人口結構變化與需求升級的雙重壓力，勞動力供給從數量型向質量型轉變成為不可逆趨勢。唯有投資于人，才能激活內生動力與創新力，推動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為高質量發展提供持久動力。
肖偉光：從現實層面來看，過去依賴“投資于物”的增長模式雖快速提升了物質資本存量，但邊際效益遞減。強調“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本質是將人力資本視為經濟增長的新引擎，通過提升勞動者技能、健康水平和創新能力，喚醒和培育其作為完整的人的內在潛能、創造力和主體性，實現從“人口紅利”向“人才紅利”的躍升。從深層戰略考量，是為了構建“人的現代化”新范式。新發展階段所追求的高質量發展，其核心引擎已從傳統的要素規模驅動，轉向以技術創新和全要素生產率提升為主導的創新驅動。“投資于人”既包括在國內構建覆蓋全生命周期、激發各類人才潛能的培育體系，培育本土的戰略科學家、卓越工程師和高技能人才，也包括營造更具國際競爭力的人才發展環境，廣泛吸引匯聚全球智慧，增強國家創新體系效能。
易麗麗：這是國家對發展目標、治理價值和政策邏輯的一次系統性升級，其最根本的變化在于，更加鮮明地回答了“發展為了誰”這一問題。傳統人力資本理論主要關注人的“生產性”，強調教育、技能和健康投入與經濟回報之間的關系。這一邏輯在過去40年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其關注重點仍然集中在“效率”和“產出”。而“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是通過制度安排讓資本、技術和資源更好地服務于人的發展。發展的衡量標準，也由單一的經濟指標，轉向更加重視人的獲得感、幸福感和發展空間。這一轉變意味著治理目標從單純追求增長，轉向公共價值的系統實現。教育、醫療、就業、養老、托育等領域，被明確為基礎性普惠公共事務。政府通過持續、穩定、制度化的公共投入，為個體發展提供確定性預期，降低人生風險，增強社會流動性。這是夯實經濟高速發展與社會長期穩定“兩大奇跡”的堅實基礎。
■“投資于人”需要我們在社會觀念、教育評價、用人標準、青年發展觀等方面進行怎樣的調適？
田軒：在社會觀念層面，需推動從“重物輕人”向“以人為本”轉變，摒棄將經濟增長簡單等同于物質資本積累的傳統思維，樹立人力資源是第一資源、人才資本是核心資本的現代理念，營造尊重人的價值、開發人的潛能、實現人的全面發展的社會氛圍，使“投資于人”成為全社會的共同認知和自覺行動，讓每個個體都能感受到自身發展在國家整體發展中的重要性和價值感。在教育評價方面，要構建多元立體的教育評價體系。注重過程性評價與結果性評價相結合，不僅關注學生的學業成績，更要重視其思想品德、創新能力、實踐技能、身心健康和社會責任感的培養。將促進人的終身學習和可持續發展作為教育評價的重要導向，鼓勵學校根據自身特色和學生個性發展需求開展差異化教育，使教育成為真正賦能個體成長、激發人才活力的基礎工程。用人標準上，應打破“學歷崇拜”和“資歷門檻”的桎梏，建立以能力、實績和貢獻為核心的用人評價機制。不唯學歷看能力，不唯資歷看潛力，注重考察人才在實際工作中解決問題的能力、創新創造的成果以及對組織和社會的貢獻值。暢通不同學歷層次、不同職業類型人才的發展通道，鼓勵用人單位根據崗位需求靈活設置用人條件，實現人崗精準匹配，讓各類人才都能在合適的崗位上發光發熱。青年發展觀方面，要引導青年樹立與時代同頻共振的發展理念，加強對青年的思想引領和價值塑造，同時，社會要為青年提供更加公平、開放的發展環境，完善青年就業創業支持政策，解決青年在住房、婚戀、育兒等方面的實際困難，鼓勵青年在實踐中實現自我價值。
肖偉光：成功的“投資于人”戰略，本質是通過教育公平化、技能終身化、健康全面化、發展多元化、參與主動化，將青年從被動的競爭參與者與生產要素，轉變為能夠自主規劃生涯、實現多元價值、并擔當社會責任的積極主體，從而讓青年擺脫“內卷焦慮”與“工具化定位”，成長為“完整的人”與“發展的主體”。這一轉變的關鍵在于通過系統性制度安排，將宏觀的戰略投資轉化為青年個體可感知、可運用的真實能力與發展機會，從而在個體活力與國家動能之間構建起良性循環的通道。
易麗麗：首先在社會觀念上，要真正把人力資源看作持續增值的戰略資源，而非傳統人事管理意義上的人力成本。在人力資本理論中，人的知識、技能具有增值再生特征，“壓縮人力成本”的短期思維會削弱創新能力，“投資于人”本質上是把時間維度和長期回報納入決策視野。教育評價層面需落實“人人皆可成才”理念，摒棄單一標準，尊重差異、鼓勵多樣發展，通過人才體制機制改革將人力資源數量優勢轉化為質量優勢。在用人標準上，強調用人主體堅持長期主義，既要吸引人才，也要通過繼續教育、實踐鍛煉培育人才，在薪酬激勵中體現人才市場價值與貢獻，而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正是“投資于人”的重要組成部分。總體而言，“投資于人”是貫穿社會觀念、教育評價和用人制度的系統性調適，目標是讓“人的自由而全面的發展”成為我們的制度比較優勢。
打破“政府單向投入、青年被動接受”的傳統邏輯
■青年不僅是“被投資”的客體，更應是發展的主體，如何有效體現青年的主體性、參與權和話語權？
田軒：在政策制定環節，應構建常態化、制度化的青年參與機制。可設立青年政策咨詢委員會，吸納不同領域、不同年齡段的青年代表，確保其能直接參與政策議題的討論與規劃。同時，利用數字化平臺開設政策意見征集專區，采用青年喜聞樂見的互動形式，如在線問卷、主題論壇、短視頻征集等，廣泛收集青年對教育、就業、住房、健康等關鍵領域的訴求與建議。在政策草案形成后，需組織青年代表進行專題論證，對政策的可行性、針對性及潛在影響進行評估，將青年的合理意見充分融入政策文本。
在政策執行過程中，要建立青年參與的動態監督與反饋渠道。推動政策執行部門定期向青年群體公開政策實施進展、資源分配情況及階段性成效，保障青年的知情權。鼓勵青年對政策執行中的重點環節進行跟蹤，及時發現執行偏差或落地難題。設立便捷高效的反饋熱線、網絡平臺等，讓青年能夠隨時反映政策執行中遇到的問題和新需求。相關部門需建立快速響應機制，對青年反饋的合理問題及時研究并調整執行策略，確保政策在實踐中更好地契合青年發展實際。
在政策評估階段，應將青年滿意度和獲得感作為核心評價指標。構建多元化的青年評價體系，通過問卷調查、深度訪談、焦點小組等方式，全面收集青年對政策實施效果的真實感受和意見建議。邀請青年代表參與政策評估專家組，與專業學者、政府官員共同對政策的科學性、有效性進行客觀評估。建立評估結果與政策優化的聯動機制，將青年評價中反映的突出問題作為政策修訂的重要依據，形成“制定-執行-評估-優化”的閉環，使“投資于人”的政策真正以青年發展需求為導向，充分彰顯青年在政策全生命周期中的主體地位。
在制度保障層面，要明確教育、人社、財政、衛健、住建等部門權責分工，實現政策聯動與資源統籌。依托國家政務數據共享平臺，整合各部門青年相關數據資源，開發青年發展指數評價模型，從成長環境、發展機會、權益保障等維度設置核心指標，定期發布區域青年發展報告，為政策調整提供數據支撐。設立青年發展產業引導基金，通過股權投資、風險補償等方式撬動社會資本，重點支持青年創業孵化、職業技能培訓、保障性租賃住房等領域。建設全國青年發展資源對接網絡平臺，整合企業、社會組織、高校等供給方資源與青年需求信息，實現精準匹配。建立青年創業風險補償資金池，對于金融機構發放的青年創業貸款出現壞賬的，由資金池代償，引導銀行降低青年創業貸款利率。推行青年發展項目“政府+保險+社會資本”模式，如在青年職業技能培訓領域，由保險公司開發“培訓效果保險”，降低社會資本參與風險。
肖偉光：核心是打破“政府單向投入、青年被動接受”的傳統邏輯，構建“青年定義需求、參與決策、監督執行、共享成果”的共治生態。將青年視為具有能動性的政策主體，有利于培養青年的公共精神、責任意識與治理能力，這本身即是“投資于人”的深入實踐。
具體而言，在需求定義與政策設計環節，建立“自下而上”的精準識別機制，通過制度化、常態化的青年社群調研、深度訪談、大數據分析及青年議事會等形式，直接、敏銳地捕捉不同地域、領域、階層青年的真實困境、差異化訴求與前沿期待；在政策制定與決策咨詢環節，嵌入暢通的青年參與程序，使青年的批判性與創造性思考轉化為政策方案的有機組成部分；在政策執行與監督評估環節，引入青年作為“共同生產者”與“獨立監督者”，鼓勵和支持青年群體以合適方式參與公共服務（如社區教育、職業輔導、心理健康支持），使其不僅是接收者，也是服務的提供者；在成果共享與反饋迭代環節，確立青年評價的關鍵權重，將青年的獲得感、滿意度與發展效能提升（如技能增長、機會增加、壓力減緩）作為評估“投資于人”政策成敗的重要指標。
青年不僅是“被投資的對象”，更是“投資的決策者、執行者和受益者”。一方面，它確保了政策設計與青年真實、動態的需求緊密貼合，大幅提升公共投資的精準性、適應性與有效性，避免資源錯配與浪費；另一方面，它是培育新時代青年核心素養的關鍵途徑，讓青年在參與中增強“主人翁意識”，增進對公共事務的理解、承擔對社區社會的責任、鍛煉協商與解決問題的能力，最終實現“青年發展與國家發展”的同頻共振。
易麗麗：從“投資于人”的整體理念看，青年既是重點投入對象，更是推動發展的重要主體。可以說，得青年者，得未來。投資于人要重視“投資于青年”。
在政策制定層面，從以往偏重自上而下設計，轉向更加重視傾聽青年聲音。青年對教育質量、就業機會、住房成本、育兒負擔等問題的真實感受，往往比統計數據更能反映政策效果。更要正視青年表達的不滿意情緒，把“不滿意”視為重要的治理信息，而不是被動應對的壓力信號。
在政策執行過程中，體現青年主體性關鍵在于擴大參與渠道。通過多元方式持續了解青年的真實需求，讓青年不只是政策的“被服務對象”，而是參與者和共建者。比如，適當提高青年代表在相關決策咨詢機制中的比例，支持各類青年組織和青年社群規范發展，讓青年在真實參與中增強體驗感和獲得感。
在政策評估層面，同樣需要引入“青年視角”。評估“投資于人”是否有效，不能只看投入規模和短期指標，更要看青年是否對國家未來發展有信心、是否愿意長期投入自身發展、是否對高品質生活形成穩定預期。青年對未來的信心，本身就是“投資于人”成效的重要標志。
激發青年，就是激發社會中最有活力、最具創造力的那一部分力量。只有在政策全過程中真正尊重青年、相信青年、依靠青年，“投資于人”才能轉化為面向未來的持久動力。
創新將成為國家氣質的核心標簽
■展望未來，成功的“投資于人”戰略將塑造出一代怎樣的青年？擁有這樣一代青年的中國，其國家氣質和發展格局有何根本性的不同？
田軒：這代青年在知識結構上不再局限于單一學科領域，而是呈現跨學科融合的特點，既有扎實的專業知識根基，又具備對不同學科知識的整合與運用能力，能夠從容應對復雜多變的現實問題。創新能力成為他們的核心競爭力，他們敢于挑戰傳統、突破常規，在科技研發、文化創意、商業模式等各個領域都能提出新穎獨到的見解和方案。他們還將擁有強烈的家國情懷與全球視野，既關注國家發展大局，積極參與社會公共事務，又具備跨文化交流與合作的能力，在國際舞臺上自信發聲。
擁有這樣一代青年，創新將成為國家氣質的核心標簽，整個社會形成濃厚的創新氛圍。文化自信將更加彰顯，青年一代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傳承與創新能力增強，能夠將傳統文化與現代元素有機結合，創造出具有中國特色和國際影響力的文化產品，向世界展示中華文化的獨特魅力。
在發展格局上，青年所帶來的持續創新活力，推動產業結構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邁進，提升中國經濟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地位。同時，一代具備全球視野和責任擔當的青年活躍在國際舞臺各個領域，為解決全球性問題貢獻中國智慧和中國方案，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中國在全球治理中的參與度和影響力將大幅提升。
肖偉光：通過系統性人力資本積累、主體性喚醒與生態化支持，能塑造出一代“有能力、有擔當、有溫度、有全球視野”的青年。這代青年將成為中國式現代化的“主力軍”，其特質與國家氣質的重塑、發展格局的升級深度綁定。
他們是創新驅動的實干者。得益于持續且公平的優質教育、貫穿職業生涯的技能提升體系以及鼓勵試錯的創新環境，有利于鍛煉青年并具備扎實的專業素養、快速的學習適應能力以及解決復雜問題的綜合思維。他們不僅掌握前沿技術，更懂得如何將知識轉化為推動產業升級與社會進步的切實行動，成為新質生產力中最活躍的要素。
他們是負責任的共建者。通過在政策參與、社區治理、社會服務中的實踐錘煉，青年的主體意識與公共精神得以內化于心、外化于行。他們不僅關注個人發展，更自覺將個人理想融入國家發展和時代潮流，勇于在科技攻關、鄉村振興、基層治理等關鍵領域扛起重任，展現出“強國一代”的使命感與行動力。
他們是有韌性的協作者。在心理健康、社會情感能力獲得足夠投資與重視的環境中成長，他們普遍具備更強的情緒管理能力、人際溝通技巧與同理心。
他們是中國與世界良性互動的橋梁與使者。在開放的教育與文化環境中，他們能夠更自信、更理性地理解世界文明的多樣性，掌握在全球舞臺上對話、合作與競爭的必要能力。他們既能扎根中國大地解決實際問題，也能以人類命運共同體的視角思考全球性挑戰。
易麗麗：在人工智能加速演進的時代，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是：人如何不被替代？人才又該如何鍛造AI不可替代的獨到價值？
科技越發展，越要堅持以人為本。不同于AI，人不可替代的是交互能力、意義感和向善的力量。這正是“投資于人”所要培育人和未來教育要回應的挑戰。
從國家治理層面看，這樣一代青年，將支撐起中國式現代化圖景：高質量發展、高水平安全、高效能治理和高品質生活，在制度設計中“眼中有人”。
當一代青年對未來有信心、對社會有責任、對公共事務有參與意愿，中國式現代化道路也將更加穩健而從容。
（王鐘的、梅瀟予選題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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