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過山車、滑雪、攀巖……這些年輕人參與較多的高風險運動,現在也出現了老年人的身影。近日,河北張家口一家滑雪場面向65歲及以上人群推出免費滑雪政策,引發網友熱議。有人質疑這是商家的“營銷噱頭”,也有人力挺老人有選擇運動方式的權利。而在北京,近日,一位老人在豐臺花園完成14個單杠大回環后突發心梗,經搶救無效不幸離世。
具有一定風險的運動應該為老年人敞開大門還是設置年齡“門檻”?如何平衡老年人的運動權利與人身安全?
現狀調查
挑戰性運動也有老年“發燒友”
在“銀發浪潮”席卷之下,老年人對運動的需求日益多元,不再滿足于散步、打太極等傳統項目,而是開始涉足更具挑戰性的運動領域。
今年75歲的鐘鈾是一位資深滑雪愛好者,退休前是北京化學試劑研究所的高級工程師。他坦言自己“嘗到滑雪的甜頭了”“到雪場滑上3個小時左右,每天吃飯香,睡覺也香。”鐘鈾提到,北京有個銀發滑雪團,最大的84歲,“老人熱愛滑雪代表了一種積極向上的生活態度,也體現著老人更加多元、豐富的生活方式選擇。”
不僅是滑雪,在公園健身的老年人中也涌現出一批“高手”。在天壇公園,被稱為“天壇大爺”的徐文俊和同伴們在雙杠、肋木架甚至長凳上完成“小燕飛”“蓮花開”“太空步”等高難度動作,引來一片叫好聲。徐大爺說:“來鍛煉就是為了身體健康,延緩衰老,能夠給孩子搭把手。”
官方統計數據顯示,老年人日常生活主要內容中,鍛煉身體占比36.8%,排名第三位,僅次于操持家務和居家娛樂。越來越多老年人渴望通過運動提升生活質量,延長健康壽命。
然而,這些“活力老人”在追求運動激情的同時,也面臨著安全風險與年齡門檻的雙重挑戰。
健身受阻
運動場館設置年齡門檻
盡管老年人運動熱情高漲,但許多運動場館卻對老年人“敬而遠之”,普遍設置年齡門檻,將其拒之門外。
家住西城區的王大爺今年72歲,平時喜愛運動。他打算辦張健身卡“科學鍛煉”,卻連跑4家健身房屢屢碰壁。“60歲以上不能辦理。”在陽光麗景小區的一家游泳健身會所,老人首先吃了個“閉門羹”。在佰隆大廈的一家健身房,工作人員打量了一下老人,也馬上給出了否定答復。類似的情況在西安也屢見不鮮。67歲的張學軍在解放路一家健身房咨詢辦卡時,被告知“65歲以上的老人不能辦理健身卡,原因是擔心年齡過大的老人在健身時出現意外情況。”
健身房設置年齡門檻,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安全考量。畢竟,隨著年齡增長,老年人身體機能逐漸衰退,運動過程中突發意外的風險相對較高。西安市二環東路一家健身房工作人員坦言:“之前有老年人在健身房鍛煉時,出現過被重型器材扭傷胳膊的情況,為此健身房還吃了官司。”自去年年初開始,該健身房設置了辦卡的“年齡線”。
為避免風險,不少場館采取“一刀切”的做法。在首都體育館南路附近的“愛尚健身”,工作人員明確表示:“老人年齡超過65歲不給辦卡。老人磕了碰了,我們承擔不起。你看附近的健身房,都是這樣規定的。”
部分場館雖未完全禁止老年人入場,但設置了附加條件。在車公莊西路附近的“青鳥健身”,工作人員表示,如果老人超過65歲,需要先簽署一份“免責協議”,即老人一旦在健身房出現任何危險,健身房概不負責。西安市長樂路上一家開設在商場中的健身房規定,60歲以上老年人辦卡需本人及其家屬一同在場,簽署三方免責協議,“以避免老人健身時出現意外后產生糾紛。”
在高風險運動領域,年齡限制更為嚴格。滑翔傘俱樂部普遍設定65歲為年齡上限;部分游泳館要求60歲以上老人提供醫院開具的“無不宜游泳疾病”的證明,或提交體檢報告;滑雪場雖未明確設限,但工作人員普遍態度謹慎,“不太建議老人來滑雪,畢竟歲數大了,萬一磕了碰了的。”
這種因怕擔風險而“一刀切”的做法,不僅忽視了老年人追求健康、延緩衰老的合理需求,更與積極老齡化的社會理念背道而馳。公益律師趙良善指出,《中華人民共和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明確要求經營者不得設定不公平、不合理的交易條件,健身場館設“年齡門檻”涉嫌違法。
專家建議
銀發族運動需做好風險防范
面對老年人運動需求與安全保障之間的矛盾,專家和法律人士指出,不能簡單地“開門”或“設檻”,而應通過系統性的制度設計,在保障安全與尊重權利之間找到平衡點。
北京福茂律師事務所合伙人張志友律師表示,商家設定年齡限制若為合理控制風險、保障安全,且與高風險運動的特性存在合理關聯,則不違法;但若將年齡作為唯一排除標準,且無法證明該標準與運動安全存在必然聯系,則有年齡歧視之嫌。他強調,商家要求老人提供健康證明是履行安全保障義務的重要一環,而老人簽署的“免責協議”也并非商家的“萬能免責牌”。“如果因場地設施缺陷、設備維護不當、安全提示不足、救援不及時等過錯導致事故,即使簽了免責協議,商家仍要依法賠償。”
從風險防范的角度,專業教練也給出了具體建議。滑雪教練“脆皮小劉”表示,老人參與運動的關鍵不在年齡,而在于身體狀況與準備是否充分。“對于沒有滑雪基礎的老人,應根據每年的定期體檢,確認心血管與關節狀況,這是上雪場前的第一步。”她強調,老人滑雪必須穿齊護具,在專業教練指導下學習,每天控制在兩小時以內,并建議選擇對老人更友好、更穩的雙板,在初級和中級雪道上活動,“不用追求速度或難度”。
國家層面已開始關注老年群體的健身需求。2023年國家體育總局等五部門印發《全民健身場地設施提升行動工作方案(2023—2025年)》,明確要推動公共體育設施管理單位公開場地設施向社會開放,為老年人等特殊群體提供優惠便利服務。這為各地推進“老年友好型”運動場所建設提供了政策依據。
在政策引導與社會需求的雙重驅動下,一些地方已經開始探索“老年友好型”運動場所的創新模式,為老年人提供安全、專業、適老的運動環境。
在北京東四十三條的東城區養老服務指導中心,有一家向老年人敞開大門的“銀發健身房”。這家健身房面積約200平方米,配備了適合老年人的穩踏椅、普拉提床、能量筒等專業器材。健身教練任冬冬介紹,老年人來這里鍛煉,首先要接受專業的身體評估,根據評估結果制定個性化的鍛煉方案,“這種方式可以既保證老年人的安全,又能規避場地方的風險。”
東城區養老服務指導中心負責人榮培云表示,“銀發健身房”目前有70多名會員,其中六七十歲的老年人占四分之一。除了服務老年人,健身房同時也面向其他居民開放,通過“老年會員+普通居民”的混合運營模式實現可持續運營。77歲的馬淑云老人每周都要來這里鍛煉兩次,這里專業的指導和適老化運動器材讓她心里格外踏實。
上海的經驗也值得借鑒。該市積極推進“長者運動健康之家”建設,已實現全市16個區全覆蓋。相比收費較高的普通健身房,“長者運動健康之家”對老年人免費或低收費,提供基礎健康檢測、適老化器材鍛煉、健身指導、慢病干預等服務。許多老年人通過科學鍛煉,身體素質有所提升,生活質量得到改善。
這些探索表明,通過專業評估、個性化方案、適老器材和混合運營,完全可以實現老年人運動安全與場館風險控制的共贏。健身房、運動場館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不妨適當放寬年齡限制,讓健身場所更加“適老”,相關部門也不妨多建一些“老年友好型”健身房,讓老年人在鍛煉時多一些選擇,多一些安心。
在老齡化浪潮席卷而來的當下,運動場所的“適老化”改造不僅是服務升級的體現,更是社會文明程度的試金石。滿足老年群體多元化的健身需求,既是應對老齡化社會的現實需要,也是踐行健康中國戰略的必然要求。健身房、運動場館不妨以更加開放的姿態,通過年齡分層管理、提供專業指導、建立保險機制等方式,在保障安全與包容服務之間找到平衡點;相關部門則需通過政策引導、資金支持等手段,推動更多“老年友好型”設施落地生根,讓老年人鍛煉時“有處可去、安心無憂”。
(綜合《人民日報》《北京晚報》、央視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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