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穎
回家鄉過年,初一大清早上街,偶遇大廣場在搞龍燈比賽,全市鄉鎮各顯神通,把一條條神氣活現的龍,擺布在通往大廣場的街道上,那些做功精良的龍,金光閃閃,神氣活現。舞龍燈的人們,個個穿著黃衫紅衫,威風凜凜,精氣神十足。其中有個鄉鎮,制作了一條長達幾百米的長龍,青一色由婦女們舉著,英姿瘋爽,氣象逼人。天上無人機,地上長槍短炮,好一番鮮艷亮麗的過年景象。此情此景,比之于我童年時代看到的龍燈,簡直有云泥之別。
我童年時看到的龍燈,不是這么立體和鮮艷的。通常是十來個人,每個人手里支著一個捆得像榔頭一樣的草把,草把上面蒙了一層用各色布條糾結成的皮,我稱之為皮皮龍。龍頭是用紙扎成的,雖然也是花花綠綠,鼓鼓的眼睛長長的須,但總覺得少那么點意思。特別是跟近些年這些制作得飽滿渾實神氣活現的龍相比,簡直不是同一個物種。但這并不妨礙它帶給我那么多過年的歡樂記憶。由此可見,見識少也有見識少的好處,不會對任何事都抱以曾經滄海的無趣感,而對任何新鮮的小玩意,都興味盎然。
那條簡陋而破敗的皮皮龍,曾給我帶來許多樂趣,使“攆龍燈”,成為我童年春節幾大標志性事情,其重要程度,僅次于放鞭炮和發壓歲錢。
在四川方言中,攆,就是追趕的意思。攆龍燈,顧名思義,就是追龍燈看的意思。那時小城只有幾條小街,但在人潮之中追著鑼鼓聲,穿街過巷,就更有樂趣。小城,因為突然上街的龍燈獅燈和幺妹燈之類引出的人流,而把街道堵得像漲了大水的河溝,鑼鼓響處,色彩各異的龍燈,如河溝里的彩船,或踽踽潛行,或翻滾騰挪,把平素冷清寂寥的街道,變得無邊無際,鮮艷異常。
而彼時的皮皮龍,基本是從初一一直跳到十五。
龍燈出街非常有看頭,燈籠往空中一繞,鑼鼓節奏瞬間急促起來,龍燈隊伍里的人們,由松弛到緊致,直起身來,隨著龍頭的揮舞,開始揮擺起手中的木杵,左一個圈,右一個圈,木杵身上綁扎的龍皮,便翻滾奔騰起來,掃起灰塵紙屑,宛如騰云駕霧。
在龍燈隊伍里,我最喜歡的是三花佬兒。他其實就是舞龍尾巴的。如果說一支龍燈隊中最孔武有力的,必是舞龍頭那個人;而這個隊里最機巧伶俐的,必是三花佬兒,他就像馬戲團的小丑,充當著調節氣氛,引導節奏,甚至給觀眾留下記憶點的作用,是這個團隊的搞笑擔當。
三花佬兒的裝束,通常是頭戴一頂破得掉圈圈的草帽,身披一件大紅被單或嬰兒披風,臉上畫得如同猴屁股,而鼻梁上必有戲劇中丑角標配的白疤。最驚人的,是他屁股上要掛一串荊棘或蕁麻,有說是因此可保他不被人踢屁股,有說是為了讓人避閃而騰出地方讓龍燈有表演空間。他舉著龍尾巴,瘋瘋顛顛圍著龍燈跑跳一圈,人們馬上就躲出一塊空地,又懼又愛地沖他叫罵歡笑。而他則像所有“人來瘋”的孩兒一樣,越有人在意,越是興奮。一會兒手搭涼篷扮孫悟空,一會兒扭肩甩脖扮豬八戒,人們會隨著他的表情和節奏,伸脖或縮頸,數百雙眼睛像有人牽了線一般,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那個人就是三花佬兒,他此時是這條街上最靚的崽。也許,就在昨天,他還是個在村里無人待見的調皮鬼,他丑陋,邋遢,不招人喜歡。但此時,在節日氣氛的烘托下,他的所有短板和缺陷,都變成了特色。人們沖著他那與節日完美光鮮高大美好氣場完全不同的反差,投以熱烈而興奮的關注。這讓龍身們完全失去存在感,讓用力最多的耍龍頭的人,多多少少會有一些失落……
每一個與我同齡的川西小男孩心中,也許都有一個三花佬兒,他們在夢里夢外跳躍翻騰,成為關于家鄉的年的記憶,隨著鑼鼓的節奏,在眼中變成一片淚光。
正因為如此,在大年初一的龍燈比賽中,我努力尋找著他們,但很遺憾,幾十波龍燈隊里,沒有一個三花佬兒出現,這當然不妨礙那些制作精良高端大氣的龍們耀武揚威……
但我多多少少,有些小小的失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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