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5日,瀘縣方洞鎮,陽光照進新建的育秧大棚,劉道國的心情很是舒暢。就在十多天前,他賣掉了最后一批稻谷。今年,他的700畝水稻田收成超出預期,每畝比往年多收了100多斤干谷。
劉道國的700畝水稻田增產7萬余斤干谷,是2025年四川水稻增產0.88億斤的一個縮影。2025年,四川糧食總產732.5億斤,較2024年增加5.7億斤,實現“六連豐”。水稻,這一重要口糧,貢獻了沉甸甸的份量。

蔣開鋒在交流品種試驗細節。受訪者供圖
在四川省農科院水稻高粱所辦公室里,所長蔣開鋒拿出手機,仔細對照最新發布的國調數據,計算四川水稻對糧食總量和增產的貢獻率,“分別超過40%和15%,還有提升空間。”作為四川水稻育種團隊的領軍人物,他的團隊育成了包括“品香優秱珍”在內的上百個水稻品種,推動了水稻品種迭代,不斷拔高四川稻田的增產潛力,為天府糧倉裝入更多的“天府好米”。
不僅要增產,還要增香
為劉道國的稻田帶來大幅增產的品種,正是四川當家水稻“品香優秱珍”。自2021年審定以來,這個新星品種已迅速推廣超過300萬畝,與“宜香優2115”“川優6203”等優質高產稻一起,構成了推動四川水稻單產連年攀升的主力“品種矩陣”。

劉道國種植的“品香優秱珍”迎來豐收。
“品種是單產提升的基礎。”蔣開鋒介紹,以“品香優秱珍”為例,在正式推廣的第一年,2022年夏季極端高溫干旱天氣條件下,該品種在漢源縣創下平均畝產950.3公斤、最高畝產1037.6公斤的成績,刷新了四川一級優質稻高產新紀錄。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么呢?蔣開鋒說,“只要種植戶配套技術到位的話,這個品種增產潛力更大,比一般的優質稻品種,一畝地能多收一二百斤谷子,接近一兩袋谷子。”更關鍵的是,該品種實現了高產與優質的高水平結合,為四川水稻破解高產不優質的難題提供了一種新解法。
在水稻育種界,一度面臨“魚和熊掌”的難題:高產的品種往往不好吃,米質香的品種又往往產量不高。
四川稻區,濕度大、光照弱,特別是丘區,水稻種植密度普遍不高,小穗小粒型品種發揮不出產量優勢,農戶逐漸形成了對大穗大粒型品種的偏好。原因很簡單,在種植密度無法提升的前提下,穗子更大、籽粒更飽滿,意味著產量更高。
“大穗大粒的表型在產量上具有優勢,但在灌漿時容易出現不均勻,導致米質下降。”蔣開鋒說到這里時,眼睛閃著光,“我和團隊都下定決心,必須要走通這條‘大穗又好吃’的難路。”

蔣開鋒在做田間試驗。受訪者供圖
那一年是2008年。蔣開鋒的辦法,有點像給水稻“配親”。通過收集種質資源,持續多年的配組、篩選,蔣開鋒團隊創制出米質特香、口感軟糯的不育系“品香A”當母親,解決“好吃”的問題;再千挑萬選,創制出一個能賦予它強壯筋骨和飽滿籽粒的恢復系“秱珍”當父親,最終攻克了這一難題。
十年后,瀘州的一個酷暑天,處處稻田,皆是金黃一片。

蔣開鋒在交流品種試驗細節。受訪者供圖
“趕快來,我這里配出一個好品種。”時任四川豐大種業總經理的章存均,在將近40度的天氣里接到蔣開鋒電話,匆匆趕到試驗田邊。站在田埂上,章存均看著眼前的稻子,發現一小片水稻穗子金黃飽滿,齊刷刷地挺著腰桿,熱浪好像對它們沒什么影響。“就是它了!”雙方瞬間達成默契,讓這個后來被命名為“品香優秱珍”的品種,駛上了快車道。
從單一高產到“高水平全能”
培育“天府好米”之路,并沒有那么輕松。
蔣開鋒是上世紀90年代開始進行水稻育種的,他親眼見證、親手推動了這場變化。“最早,腦子里只有一個詞:高產。讓大家吃飽,是天大的事。”他說。后來,日子好了,人們開始挑米飯的香氣和口感。在2001年左右,“優質”成了育種目標里不可替代的詞。
“我們從1998年開始,就把優質作為一個主要育種目標。”蔣開鋒介紹,從最開始2008年通過審定的瀘香優系列第一個品種開始,之后陸續迭代德香優系列、旌香優系列、品香優系列,在兼顧高產和優質上,它們表現得越來越好。“瀘香優系列一個三級品種在當時就算是重大突破,到現在品香優系列,80%以上都是二級以上品種。”

蔣開鋒在交流品種試驗細節。受訪者供圖
大自然的考題接踵而至。2001年前后,四川經歷了一次嚴重的稻瘟病,接著2006年的罕見干旱,再到近年來的極端高溫,一粒稻種要產出更多的天府好米,對綜合能力的要求越來越高。從此,“抗病”和“耐逆”(耐高溫、耐旱)成了品種能否面世的生死線。
“市場和種業公司現在都怕了‘偏科生’。”蔣開鋒說得直白,“一個短板,可能就讓農民一年的辛苦和公司的投入打水漂。”
為了追求這份“全面優秀”,以蔣開鋒為代表的育種家們,必須和時間賽跑,和不斷變異的病菌、越來越捉摸不透的天氣賽跑,根本沒有終點線。“選出一個好品種,要花上十年甚至更久。”蔣開鋒說。
未來5-10年瞄準再增5-10公斤
“和20多年前相比,今年水稻單產提升了12公斤。”蔣開鋒分析道,受稻田零散,不同生態區種植水平差異,以及氣候、病蟲害等變化影響,整體單產水平提升并不容易。品種打好產量潛力基礎后,如何根據不同生態區配套不同技術,充分發揮出產量潛力,是未來很長一段時間推進單產提升需要面臨的問題。
聊到未來,蔣開鋒的眼睛里有光。他的團隊正在為“天府糧倉”儲備各種“秘密武器”:有向畝產900公斤沖刺的“高產巨人”,有能打造四川大米品牌的“香味擔當”,有更節水節肥的“綠色先鋒”,還有專門伺候再生稻的“再生力能手”……
同時,生物育種工具也在升級,四川自己研發的水稻基因檢測芯片“天府稻芯一號”,讓育種從“憑經驗猜”,變得更“心里有數”。
盡管水稻生產季已經過去,蔣開鋒還是那個在豐收季節“馬不停蹄”的人。他說,最自豪的時候,是種植戶主動問起:“聽說你們有個好吃還高產的米,我上哪兒能買著種?”或者聽到農戶閑聊時說起:“今年這谷子,每畝地能多裝一兩袋。”
“就像自己的孩子考上清華北大那樣開心。”蔣開鋒笑著說,種子雖小,但它里面,藏著讓飯碗端得穩、讓飯菜吃得香的所有秘密。
“高產是永恒的目標。”蔣開鋒堅定地說,在2025年543公斤的高產水平上,未來甚至提升1公斤都不輕松,除了在品種上進行迭代,還要根據不同生態區,配套相應的栽培技術,來充分發揮品種產量潛力。“我們的目標是爭取在未來5到10年內,將單產提升5到10公斤。”

記者手記:增量背后的“爬坡”
水稻增產的故事往往是從一個個具體的數字開始:劉道國每畝多收的100斤,漢源縣創紀錄的畝產1000公斤,或是全省單產提升5公斤。這些數字很實,實得能裝進谷倉,能變成收入。
但數字背后,是更漫長的、沉默的“爬坡”。
四川水稻單產曾長期在每畝500公斤至520公斤之間徘徊,這個產量瓶頸,是高溫、干旱等極端氣候給的,是六成丘陵中低產田的地形給的,也是過去品種自身局限給的。
突破,是從接受這些約束條件開始的。育種家既要在試驗田里尋找最優解,還要去回答田野出的“難題”:能不能有一種稻子,既扛得住盆地悶熱,又能在丘區坡地站穩,吃起來還要香?于是,我們看到了“品香優秱珍”等高產優質稻,在四川迅速大規模推廣的景象。
提升單產,良種是芯片,但芯片的產量潛力如何激活,是一個系統工程。蔣開鋒預計,未來5到10年,四川水稻單產還能提升5到10公斤。這聽起來不多,但放在四川水稻2800多萬畝的尺度上,每一個百分點的進步,都是對品種綜合能力、技術配套程度、推廣魄力的全面考驗。
記者 徐燦紅 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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