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鋒 黃 莉 齊美薇
近日,國家發展改革委等發布第一批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名單,標志著我國產業園區綠色低碳發展從“理念倡導”步入“體系化推進”的新階段。在全球綠色產業競爭日益激烈的背景下,零碳園區建設不僅是在技術層面實現節能減排,更是對生產方式、能源結構和治理模式的深度重構。然而,這場轉型也面臨著技術集成難、機制協同不暢、標準體系待完善等多重現實挑戰。要成功破局,必須強化頂層設計與標準引領,聚焦技術集成與場景創新,深化市場化機制改革,并輔以有力的金融與能力建設支撐,從而真正發揮其作為戰略支點的作用,撬動我國產業體系全面綠色升級。
產業變革的先行探索
產業園區在我國經濟版圖中占據核心地位。目前全國各類園區約1.5萬個,據統計,其中僅2543家國家級和省級工業園區就貢獻了全國50%以上的工業產值,并產生了約31%的二氧化碳排放。這種“高產高排”的現狀,決定了其零碳轉型具有超越節能減排本身的深層戰略意義。
首先,產業園區零碳轉型是落實“雙碳”目標,實現發展路徑創新的關鍵實踐。與傳統單體企業的節能改造相比,零碳園區強調在區域層面進行系統規劃與協同降碳。它通過構建園區級智慧能源網絡、推動企業間資源循環共生、優化產業空間布局,能夠實現能源、資源利用效率的躍升,探索出一條經濟增長與碳排放脫鉤的集約高效發展新路徑。這種系統集成模式,是破解工業領域深度脫碳難題的有效路徑。
其次,產業園區零碳轉型有利于培育綠色技術創新與產業生態的前沿陣地。零碳需求將倒逼清潔能源、新型儲能、能源系統數字化、碳捕集利用與封存等一大批綠色技術的集群式創新與規模化應用。當前,技術進步已為轉型奠定基礎——過去十年間,我國光伏發電成本下降了約80%,鋰離子電池儲能系統成本下降了超過85%。然而,如何將這些低成本、間歇性的新能源高效、穩定地融入園區能源系統,實現綜合效能的根本性提升,仍是當前存在的主要痛點。首批零碳園區作為集成試驗場,將為解決這一痛點提供真實的應用場景和迭代反饋,從而催生和壯大整個綠色技術產業。
最后,產業園區零碳轉型是應對全球綠色規則、提升國際競爭力的重要依托。隨著國際綠色貿易壁壘日益凸顯,產品的全生命周期碳足跡成為核心競爭指標。據行業測算,隨著歐盟免費配額的逐步取消,若無法提供精準的碳足跡數據,我國出口鋼材在長期可能面臨每噸數百元甚至上千元的額外碳成本。零碳園區通過建設系統性的低碳基礎設施和全流程的碳足跡管理體系,能幫助區內企業獲得國際互認的“綠色通行證”,有助于在全球產業鏈重構中占據主動。
系統轉型的多重屏障
從傳統高碳排放園區向零碳園區轉型是一項系統工程,面臨多重難題,主要表現在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技術協同與成本效益的平衡難題。實現零碳運營依賴多能互補的能源系統、柔性智能的電網、復雜的碳管理平臺等深度協同。當前,部分關鍵技術的集成成本仍較高,且缺乏經過不同產業場景驗證的解決方案。高昂的初期投資與較長的回報周期,使得許多園區,尤其是存量大、轉型負擔重的園區望而卻步。據行業典型案例測算,在當前電價與碳價機制下,包含儲能與數字化改造的零碳園區整體投資回報周期往往長達8年以上,遠超一般工業企業3至5年的技改投資心理預期。
二是機制壁壘與協同不足的深層制約。園區內企業主體多元,要實現電、熱、氫、物料等要素的跨企業優化配置,面臨顯著的機制障礙。例如,分布式光伏產生的綠電如何實現園區內直接交易與確權,工業余熱、再生水等資源如何定價與跨廠輸送,這些問題涉及產權、計量、定價和監管等多個層面,超越了單一企業的管理范疇,需要突破傳統的行政與市場邊界。當前,園區內企業間協同不足、各自為政的現象仍較普遍。
三是標準缺失與管理能力不強的短板。盡管首批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名單的公布為行業提供了重要指引,但由于我國園區類型高度多樣化,對于辦公、物流、科創、數據中心等非工業主導的各類園區,在具體定義、核算邊界與精細化的評價標準方面,全國性統一框架仍處于探索與建設階段。這容易導致建設方向模糊、效果難以科學評估,甚至存在“標簽化”風險。同時,園區管理機構普遍缺乏兼具能源、產業、金融和數字化知識的復合型管理團隊,在頂層設計、碳資產管理和市場化運營方面能力亟待加強。
集成創新的破局之道
應對上述挑戰,必須堅持問題導向,以系統思維推動技術、政策與治理的協同創新。
第一,強化頂層設計,確立科學“標尺”。國家層面應加快研究制定零碳園區建設指南、碳排放核算方法及各類型園區的分級評價標準。以浙江省湖州市推出的“工業碳效碼”為例,該體系通過設定行業碳效基準值并分級評價,引導資源向低碳高效領域集聚。建議依托首批零碳園區,建立類似的動態跟蹤機制,為更廣泛的實踐提供科學清晰的“標尺”。同時,應積極參與國際標準的制定,推動中外標準互認,為中國制造增強國際競爭力提供保障。
第二,聚焦場景創新,打破技術孤島。應鼓勵支持在園區開展多技術融合的系統解決方案試點,結合產業特點和負荷特性,對能源供應、消納、調控等進行組合優化,實現綜合效益最大化。針對能源穩定性要求高的制造業園區,應考慮如何將間歇性的風光資源轉化為工業所需的穩定能源。針對高能耗、高熱排的數據中心園區,應考慮余熱的循環利用和能效的極致提升。化工園區,應探索綠氫替代與碳捕集技術,推動原料端深度脫碳。這種分場景的定制化路徑,需要打破單一技術的應用孤島,為各類園區提供可復制的轉型樣板。
第三,深化市場改革,激發內生動力。應大膽探索建立園區級資源要素協同市場,試行園區內部的碳配額分配與交易,允許分布式綠電和工業余熱等資源在園區內的市場化交易,以經濟手段激發企業微觀主體的減排內生動力。同時,精準的政策激勵是激活市場機制的關鍵“催化劑”。北京市經開區率先推出全國首個綠電“1分錢”獎勵政策,按交易電量每度電獎勵1分錢,實現了區內綠電交易量逐年攀升,2025年一年突破20億度。這說明指向明確、操作便捷的微觀激勵,能夠有效改變企業初期觀望態度,快速培育綠色電力消費市場。
第四,創新金融工具,強化能力建設。應發展針對園區整體轉型的綠色金融產品包,推動綠色債券、基礎設施領域不動產投資信托基金等應用。積極研究將經核證的園區整體減排量納入全國碳市場或區域性碳普惠體系,實現環境效益的價值轉化。同時,要完善公共服務體系,補齊管理短板。例如,北京設立全國首個綠電碳匯聯合服務工作站,為企業提供綠電交易、碳核算、節能技改等一站式服務,有效解決了企業在轉型中面臨的“找誰辦、怎么辦”的普遍困惑。
零碳園區建設是一場深刻的生產方式變革。首批國家級零碳園區建設名單的公布,既是“發令槍”也是“沖鋒號”。唯有在技術上求突破、機制上敢創新,才能真正將零碳園區打造為新質生產力的綠色載體,為中國經濟高質量發展注入源源不斷的綠色動能。
(作者單位:清華大學城市治理與可持續發展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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