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封面新聞記者 劉彥君 李興罡 海報設計 李爽
四川南充人把西山叫“西山坡”。三個字,帶著家常氣,像是提起鄰居家的后院。
這座山也確實接地氣。從市區開車過去,幾分鐘就能到山腳。最高處僅480.7米,在四川的群山里不算出眾。
可南充人偏就認它。晨練要去,黃昏要去,三月三要登,春節也要登。有人在這兒背了幾十斤負重走了19年,有人在這兒講了21年的三國,還有人把半輩子學問扎進這座山,說它藏著“半部文化史”。

開漢樓
一座不高的山,憑什么?3月31日,由四川日報報業集團、四川省登山戶外運動協會主辦,封面新聞、華西都市報承辦的2026“一城一山·登遍四川”大型城市登山聯賽正式啟動。走,一起上山,找答案。
“十二座峰,三千年的呼吸”
西山風景區解說員文杰站在開漢樓頂樓,憑欄遠眺。21年間,她曾無數次這樣登臨樓頂,看風從五重檐角穿過,遠處山脈連綿,
“西山不是一座山,是十二座峰連起來的。”從開漢樓頂望去,十二座峰從北蜿蜒至南,綿延十里,環住城市的西面。西河貼著山腳流過,嘉陵江在不遠處拐了道彎。
山水與城,就這樣依偎在眼前。
西山分為三個核心景區。文杰抬手指向遠處,“那邊是萬卷樓,西晉著名史學家、《三國志》作者陳壽讀書和治學之所 。我們所在就是開漢樓,紀念紀信的。最遠那座,棲樂山,最高,480.7米”。
萬卷樓踞于玉屏山腰,三重樓閣,朱檐黛瓦,隱隱有漢魏風骨。樓前立著陳壽銅像,手捧書簡,面容清瘦,目光低垂。

萬卷樓
如今的樓雖是后來擇址重建的,卻承載著一千七百多年前的那段往事。
彼時,少年陳壽在這山上埋首經籍,中年歸隱后,又在這里讀書治學。“沒有陳壽就沒有《三國志》,沒有《三國志》就談不上《三國演義》及其衍生的三國文化。”文杰說,萬卷樓因此被稱為“三國之源”。
從2000年開始,南充文學、歷史、藝術界的專家、學者,以及三國文化愛好者便云集西山,研討三國文化。每年還有不少日本、韓國、東南亞的游客遠道而來,尋訪這片滋養《三國志》的沃土。
開漢樓五重高聳,氣質雄渾,紀念的是漢將軍紀信。當年,劉邦被困滎陽,紀信假扮他出城詐降,劉邦得以逃脫,但紀信卻被項羽燒殺。
漢朝建立,劉邦在紀信家鄉置“安漢縣”,南充的建城史也自此肇始。文杰說,“安漢”這個名字用了整整八百年,南充“忠義之邦”的名號,也從這里發端。
棲樂山在最西邊,林木最密。山上有棲樂寺,唐代始建,是川東北的佛教圣地;有金泉山,傳為女道士謝自然飛升處,韓愈有詩記其事;還有順瀘起義的遺址,1926年劉伯承在此設指揮部,打響巴蜀革命的第一槍。

棲樂寺
一個西山風景區,多種文化匯聚。三國“智慧”,紀信“忠義”, 順瀘“紅色”,在同一片山脊上各自生長,又彼此呼應。
“負重的行走,一座城市的后花園”
川北醫學院馬克思主義學院老師霍濤,微信名叫“西山坡帥哥”,自論壇時代沿用至今,二十余年未改。
“一年至少有三百天在西山上。”霍濤還記得自己第一次爬西山。那是2007年五一,沒去遠游,而是拐進離家不遠的西山。

霍濤老師負重爬西山
此后十九年,這座山成為他日常的歸處。
他爬山的方式很硬核,負重。背包從幾斤漸增至四五十斤,最重時六十八斤。包里常常裝著音響,一路走一路放。“負重才出汗,出汗才健康。冬天跳得再兇也不出汗,背幾十斤上去,一走就出汗。”

霍濤老師負重爬西山
霍濤最常走的路線在開漢樓與棲樂山之間。兩座景區相鄰,從他家步行二十分鐘即至山腳。先上開漢樓,再從山脊橫穿至棲樂山,繞一圈回來,八九公里,兩三個時辰。
走累了,隨便尋個石凳坐下,看嘉陵江在遠處波光粼粼,看城市在腳下鋪成灰白棋盤。“那種時候你就覺得,這座山是活的。它在呼吸,你也在呼吸。”
19年,他看著西山從半荒之地,變成南充人離不開的健身場。路邊的雜草換成了紅楓、玉蘭、桂花,三縱三橫的通道在山間鋪開。
“開漢樓下有一圈綠道,六公里,就像一條腰帶環在山腰。”不愿登高者,在山腰通道上踱步,路平景明;想要酣暢者,從西山廣場沿階直上,一氣登頂;好靜者拐入小徑,走多遠都無人驚擾。
山腰之上,還有更多岔路蜿蜒出去,加起來三十余公里,彎彎曲曲,每條都有人踩。
“成都想爬山,得開出好遠,在這里,山就在家門口。”霍濤說,免費,干凈,四季有花,夏天比城里涼快。對南充人來說,西山就是自家的后花園。
“三月三、朝西山。”每年農歷三月初三登西山的習俗便在這里延續。這是南充人自古就有的日子,春暖花開時,萬人登西山。
西山古道邊,新開辟處的“曼哈頓”打卡地,車輛穿梭,游人如織。攝影、遠眺、唱茶、聊天,陽光明媚,景色迤邐,一座現代化的都市盡收眼底。
山間人聲鼎沸,已經成為整座城市的春日盛事。
“一座西山坡,半部文化史”
西華師范大學金生楊教授研究西山,已不只是興趣,更像是某種使命。
他對這座山的了解,深入到每一塊碑文、每一座古墓、每一個洞窟的來龍去脈。“西山的文化厚度,在四川的城市里,不多見。”他說,比如明代唯一的父子宰相陳以勤、陳于陛,都葬在西山。陳以勤的墓在棲樂山,陳于陛的墓在桂花坪。
2006年,棲樂山南麓修敬老院時挖出一座古墓,碑文上寫著“以勤生爾父于陛”,確認為陳以勤孫子的墓。墓中出土的絲綢碎片,紋飾精美,金線在陽光下還熠熠生輝,被送往省上做保護研究。

陳壽塑像
“西山的漢代崖墓有九十九座之多。那些洞穴,有的原是墓穴,后來被人用來修道、讀書。”金生楊說,嘉靖八才子之一的任瀚,辭官后在西山隱居二十余年。他借用一個漢代崖墓讀書,那個洞后來叫飛仙洞、讀易洞,至今還在。
洞口邊上的石壁上,刻著他手書的《讀易記》,三百五十四個字,隸書,筆力遒勁。他的朋友劉天民在洞楣上題的“飛仙洞”三字,依稀可辨,清代以來訛傳成書法家黃輝所寫。
但最讓金生楊在意的,是一條路——“小川北路”,又稱“川中大路”。宋代以后,為了強化四川與東南地區的聯系,人們開辟了這條路線,從三峽逆流而上,于萬州舍舟陸行,經南充而西,最終抵達成都。
“南充一躍成為陸路中線關鍵節點、嘉陵江水道要沖,成為四川水陸交通樞紐。”這條道路沿著西山會仙溪行走,萬卷樓、甘露寺、金泉寺、朝陽洞都在路邊。路上曾立過多座牌坊,更有“忠義之邦”“萬家生佛”等摩崖石刻。
“更不要說三國文化的主體就在這座山上,漢文化也在這座山上盡顯,連我們學校的源頭也在山上,墨學專家伍非百創建的西山書院、川北文學院就在西山腳下。”金生楊感嘆,歷史在這里不是斷層的,是一層疊著一層,儒、釋、道乃至西方文化在此交匯,正可謂:“一座西山坡,半部文化史。”
這話說得并不虛。有人在這座山上負重走了十九年,把山走成自家的后花園;有人講了二十一年,把三國、漢韻、紅色記憶說給南來北往的客人聽;有人研究了半輩子,從一塊塊碑文、一座座古墓,打撈起被時間掩埋的層疊往事。
他們用各自的方式,讓這座不高,卻厚重;不險,卻藏著這座城最深心事的山,一寸一寸地活出來。
登西山,就讀懂了南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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