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涕止不住地流，眼睛紅癢酸澀——這是很多地方的居民在春天的難受經歷。據統計，我國約有2.5億名過敏性鼻炎患者，過敏性疾病已和高血壓、糖尿病等慢性病一樣普遍。當“做好春秋兩季過敏原治理”被寫入2026年北京市政府工作報告，“戰花粉”便不僅是個人的抗爭，也成為一座城市精細化治理的注腳。
隨風擴散的圓柏花粉，夸張時宛如煙霧，是被大家頻繁點名的過敏“元兇”。北京市五環內有16.8萬株圓柏雄株，圓柏雄株有小孢子葉球結構，是花粉產生的源頭。給樹木噴上花粉固定劑，為枝條做整形修剪，用高壓水槍沖洗樹冠……一套連環招下來，花粉監測數據有什么變化？臨床反饋是否樂觀？
醫學界有這樣一個共識：不做花粉監測的變態反應科是不完整的。這項工作就像一條關鍵線，一頭牽著數量龐大的過敏人群，一頭與復雜的氣象、生態環境相連。在防治過敏的拉鋸戰中，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主任王學艷已經和花粉打了幾十年交道。如今71歲的她，堪稱最懂花粉的醫生。
她曾頂著質疑走出診室，去野外開展植被調查，撰寫《中國北方植物花粉調研——花粉形態及花粉過敏疑難病例》；幫助各地建立195個花粉監測點，打造中國北方花粉監測網絡；牽頭創建中國北方花粉過敏性疾病“五位一體”精準防控體系，該項目榮獲2022年北京醫學科技獎一等獎、2025年中華醫學科技獎醫學科學技術獎二等獎。
在北京市，春季樹木花粉與秋季雜草花粉引起的過敏，呈現雙高峰特征。尤其是在春季柏科花粉季，以及秋季蒿屬、葎草花粉季，過敏患者數量激增。“過敏可防可治。”王學艷指出，醫防融合、多部門協同是解決花粉過敏問題的有效途徑。
3月18日，北京市朝陽區三里屯街道，工作人員用高壓水槍沖洗圓柏樹冠，以抑制花粉擴散。
3月22日，北京市街頭，圓柏迎來花期，花粉過敏者全副武裝。
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花粉研究室相關記錄顯示，今年北京市的柏樹花粉高峰期濃度與去年相比有所降低。“近年來，過敏患者就診率有增加趨勢。但今年春季，北京市花粉過敏患者的重癥率、急診率都在降低。”王學艷表示，這與北京市的綜合防控有直接關系。
3月24日，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中醫醫院，一名過敏性鼻炎患兒正在候診。
3月25日，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不少市民因花粉過敏前來就醫。
始于監測的防控體系
王學艷牽頭創建的花粉過敏性疾病“五位一體”精準防控體系，包含花粉監測、植被調研、流行病學調查、醫生規范化培訓、公眾科普。其中，花粉監測不僅是公眾預防過敏的“指南針”，也是臨床精準治療的“導航圖”。
近年來，北京市暖冬效應明顯，柏樹的花期提前，花粉過敏季呈現“來得早、峰值高、退得晚”的特征。“這促使我們從被動治療轉向全鏈條管理。”王學艷說。
3月25日，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主任王學艷在接診過敏兒童。她表示，我國過敏性疾病患者數以億計，且發病日趨低齡化。
3月19日，北京協和醫院變態反應科，一名患者進行了皮膚點刺試驗。當日，該院舉辦發布會，介紹自主研發的洋白蠟花粉過敏原特異性IgE抗體檢測試劑盒。
對于過敏季的到來，醫療機構最先警覺。2月24日，北京世紀壇醫院在該院微信公眾號發布預警消息——北京市已進入春季花粉期。其根據是，2月23日，該院花粉研究室監測發現，春季主要致敏花粉總數已達到每千平方毫米128粒，部分花粉癥患者出現過敏癥狀。記者了解到，春季花粉濃度達到每千平方毫米71～150粒時，易引發輕度過敏。
195個花粉監測點的建立，填補了北方多個地區的監測空白，編織起一張花粉監測網。對于醫生來說，了解當前當地致敏花粉種類，結合患者發病時間和癥狀，可以精準進行檢測和治療；對于患者而言，摸清自己的致敏原，就能根據花粉流行狀況預防。
以花粉監測、植被調研、流行病學調查為指引，王學艷多次撰寫建議信，為政府制定源頭減敏決策提供科學依據。北京市明確采取樹種改良、物理和生物等措施加強防治；內蒙古自治區多個城市建立多部門聯防機制，大規模清除蒿草并推行草種改良……“經過這幾年的治理，各地，尤其是呼和浩特市，過敏患者的癥狀明顯減輕。”王學艷說。
王學艷呼吁，醫療機構要承擔起花粉監測的職責。針對過敏患者，市級醫院要重點做好疑難重癥救治，向基層進行技術輸出；基層醫院要做好首診篩查、健康管理等。
天氣、花粉和過敏，呈現出復雜的“三角關系”。王學艷坦言，作為臨床醫生，她最初只是關注花粉所導致的過敏癥狀，后來才逐漸發現天氣的變化調控著花粉濃度。
隨著研究愈發深入，王學艷意識到，天氣、花粉、人體易感性、診療和防控是完整的鏈條。為此，要把“三角關系”升級為精準防控的模型，用數據指導花粉過敏防控。
讓看不見的花粉可感知
3月31日18時，國家衛生健康委、中國氣象局聯合發布花粉濃度預報，提示：4月4日至5日，華北地區，以及山東省、河南省、陜西省等省份大部地區的花粉濃度處于高等級。
記者觀察到，花粉濃度預報正像天氣預報一樣，進入公眾日常生活。北京市依托氣象部門，推出“花粉監測預報”小程序，里面不僅標示每日花粉濃度等級，還有柏科花粉濃度等級預報；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聯合呼和浩特市8個花粉監測點，連續4年開展致敏花粉相關播報工作。
對于花粉過敏人群，什么樣的天氣是災難？王學艷介紹，雷暴天氣可能引發過敏性哮喘；持續高溫少雨，空氣干燥，花粉濃度維持在高位，沉降緩慢；大風天氣，花粉會遠距離輸送，大范圍擴散。監測與播報花粉濃度，就是為了幫助患者避開這些“壞天氣”。
3月25日清晨，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花粉研究室花粉監測員寧慧宇在醫院樓頂操作花粉收集器。
在北京世紀壇醫院，花粉監測工作全年無休。清晨，花粉監測員寧慧宇現身13樓樓頂，從花粉采樣器中拿出放置24小時的載玻片。“有研究表明，在35米高度采樣收集的花粉種類和數量最多。我們使用的是重力沉降法——花粉飄浮在空中，會在空氣流動和重力作用下沉降在涂好黏附劑的載玻片上。”寧慧宇表示，這是最接近自然狀態的收集方式。
“對于初學者，區分榆屬和楊屬花粉有些難度。”結束閱片后，寧慧宇告訴記者，花粉監測的核心，是把看不見的花粉變成可感知、可預防的健康信息。監測員要保證花粉濃度與種類的準確。對花粉濃度進行播報，就是把專業數據轉化為公眾可以使用的防護指南。
3月25日，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花粉研究室花粉監測員寧慧宇對收集到的花粉進行染色處理。
3月25日，北京世紀壇醫院變態反應中心花粉研究室花粉監測員寧慧宇帶教一名來自青海省的學員如何閱片。
近年來，寧慧宇還承擔了呼和浩特市花粉監測數據的審核工作。經過十年如一日的摸索與總結，35歲的寧慧宇已經成為業內標桿。“我逐漸掌握了一套獨到的涂片、曝片、染片、閱片方法。”寧慧宇說，自己和團隊通過嚴把質量關，努力推動花粉預報工作由粗放邁向精準。
“目前，‘人工智能+花粉監測’應用正在研發中。”寧慧宇說，未來它能幫助監測員快速識別花粉數量和種類，促進監測工作覆蓋更廣地區。她也能騰出更多時間，探索花粉與天氣之間的關系。
春季花粉過敏高發期，北京世紀壇醫院全力保障市民呼吸道健康。該院優化就診流程、延長服務時間，變態反應中心單日最高門診量達746人次，較去年同期增長42%。
“這份職業讓我對溫度、濕度、風雨、物候都格外敏感。”王學艷說，春天是生機與挑戰并存的季節，讓更多人無憂呼吸、擁抱春天是她最樸素的愿望。
3月24日，一名患者在北京中醫醫院接受針灸治療，以緩解過敏癥狀。
文/圖：健康報記者?孫韌?張丹 張可心
編輯：于洋
校對：馬楊
審核：秦明睿?徐秉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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