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與重現——伊莎白早期人類學調查日記（1938-1940）》封面（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 供圖）
川觀新聞記者 余如波
在伊莎白·柯魯克誕辰110周年前后，一系列紀念活動在她的出生地成都舉行，緬懷這位杰出的教育家、人類學家，中華人民共和國“友誼勛章”獲得者。
2025年12月12日，紀念伊莎白·柯魯克誕辰110周年座談會在四川大學博物館舉行；年底，大型原創曲藝音詩畫《伊莎白》在四川大劇院連演3場。而今，一部匯聚其早年在阿壩州理縣藏族村寨調查研究成果的“新著”——《塵封與重現——伊莎白早期人類學調查日記（1938-1940）》，即將由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正式推出。
《塵封與重現》記錄了20世紀三四十年代，伊莎白在理縣一帶開展田野調查的經歷，生動展現了當地獨特的人文風貌與地理風情。從實地調研、資料塵封到重見天日、翻譯出版，80多年的光陰倏忽而過，就連伊莎白本人也已逝世兩年有余。
過去，談到伊莎白的學者身份，學術界提及的往往是她在重慶完成的《興隆場》，以及在河北完成的《十里店》。《塵封與重現》的面世，不僅為一座川西少數民族村寨留下了珍貴記錄，也為人們展現了一個更加立體的“人類學家伊莎白”形象。
鐵皮箱里的“天書”，補齊一段“人生空白”
伊莎白的一生，有一條清晰的軌跡：1915年出生于成都，和加拿大父母一起在華西壩成長、生活、學習；1938年碩士畢業后，在中國西南和華北地區從事人類學、社會學調查研究；后來，她在北京外國語大學工作半個世紀之久，為新中國培養了大量外語人才。2019年9月17日，她被授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友誼勛章”。
在其榮獲“友誼勛章”后，外界關于伊莎白的文章、書籍日漸增多，一個令人困惑的“空白”也漸漸浮出水面：1938年，伊莎白在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取得碩士學位后回到中國，前往四川西南的彝族地區和岷江上游的藏族地區進行考察；然而，她在當地做了什么、經歷了什么，調查記錄、研究成果在哪里，鮮有相關報道。
這個問題，也始終縈繞在《塵封與重現》一書譯注者王曙生心頭。
1992年，從事科技翻譯工作的王曙生，為翻譯一項冶金科技方面的國際標準，專程到理縣考察相關工廠，被當地的自然與人文風光深深吸引。后來，他多次自費赴理縣開展田野調查，從事人類學、民族學、社會學等研究工作。王曙生了解到，民國時期，不少外國學者在理縣開展實地考察，其中唯一一位女性學者正是伊莎白。
2021年，王曙生帶著自己關于理縣的相關著述，以及在當地拍攝的大量照片，前往北京拜訪伊莎白，希望喚起她更多的回憶?！耙辽渍f，她當時在理縣做了很長時間的調查，可后來因為種種原因，沒能整理當初的記錄材料?！?/p>
2021年，《塵封與重現》譯注者王曙生（右）與106歲的伊莎白在一起（鄧長春 攝）
王曙生心頭一震，感到大有文章可做。伊莎白的次子柯馬凱在一旁補充道，這是母親多年來的一塊心病，他們找了很多人幫忙，也有很多人主動相助，最終都無果而終。母親當時已106歲，一旦離世，這些材料或將永遠成為一堆廢紙。
一只暗綠色鐵皮箱，出現在王曙生眼前。箱子里，裝滿了伊莎白從童年時期到1941年前的大量書信、作業、筆記本、照片和手寫記錄文件。除此之外，最令人矚目的是8個牛皮紙大信封，里面塞滿了一頁頁泛黃的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比“蠅頭”還要小的字。
信封里所裝的，正是1938年至1940年間，伊莎白在漢源、理縣進行人類學田野調查的筆記、日記、信件、考察記錄等原始資料。
在伊莎白家中，這些沉睡了近80年的田野調查資料，第一次呈現在王曙生眼前。“當我第一眼看到它們，捧著紙張的雙手禁不住微微發抖，尤其是在認出‘Anthropology Diary’（人類學日記）這些熟悉的字眼時?！?/p>
此前數年，已有不少人嘗試整理、翻譯這批資料，但無一例外全都放棄了。由于材料分類混亂、記錄文字辨識和理解難度極大，所見之人都覺得英文原件的閱讀實在太過困難。
《塵封與重現》譯注者王曙生（右二）與伊莎白長子柯魯（左一）、次子柯馬凱（右）、小兒子柯鴻岡合影（2025年，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 供圖）
“我幾次看她的手跡，也感覺像‘天書’。”伊莎白的長子柯魯說。
王曙生也意識到，翻譯這批資料難度極高：首先，字跡過于潦草，辨識難度極大；其次，即便認清所有字母，連起來往往也不是一個完整的英文單詞；此外，伊莎白還記錄了大量人名、地名和事物名稱，這些內容堪稱“困難的天花板”，“如果沒有相當豐富的背景知識儲備，或是沒有深入研究過相關領域，絕對無法破譯?！?/p>
1400多天、近4年時光，“破譯”伊莎白的理縣時光
獲得伊莎白本人授權后，王曙生決心翻譯理縣部分的田野調查資料?？卖敺峙鷴呙柘嚓P資料，裝進專用U盤寄到成都，并提供了若干書信材料作為參考?？卖斝值苋撕屯跏锷€建立了專門的微信群，用以溝通解決翻譯中遇到的問題。
2021年4月起，王曙生集中精力，開始整理、翻譯和注釋工作，“盡我全力，甚至用我的一生來完成，能得到什么結果，我不敢說大話?！贝撕?400多天、近4年的時光里，王曙生幾乎沒有休息過一天，就連春節期間也在加班加點。
在此期間，兩股特別的動力支撐著他。2019年，伊莎白被授予中華人民共和國“友誼勛章”，名氣大增，很多人都在撰寫、宣傳她。越是這樣，王曙生就越興奮，因為他正在翻譯的，是此前幾乎無人知曉的一手材料。同時，王曙生也格外希望，伊莎白能在有生之年，親眼看到自己青年時期的作品。
王曙生最大的底氣，是在理縣一帶持續30年的無數次田野調查。他搜集了200多萬字的材料，做了大量記錄、錄音，拍攝了10萬多張照片，“對岷江上游藏族、羌族地區的文化、民俗、宗教等，我非常了解，也非常熟悉?！贝送?，對四川方言以及伊莎白一家當時居住的華西壩歷史文化的掌握，也成為他的優勢。
然而，翻譯此書的難度，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期。
理縣八什腦全景，這是伊莎白在川西主要的田野調查點（1937年，陸德禮 攝，向素珍 供圖）
據王曙生介紹，伊莎白采用了全景式記錄方式，即將自己看到的場景、聽到的對話、經歷的事件，全部詳細記錄下來?！八浵聞e人說的話，卻不知道對方在說什么，唯一的辦法，就是把對方說話的發音記下來。”
“K?Sther”一詞的翻譯，讓他至今記憶猶新?！敖Y合上下文來看，這應該是個地名，看似簡單的問題，卻怎么也破解不了?！蓖跏锷紫炔殚喌貓D，翻遍民國以來這一區域的各類地圖，都沒有找到發音相近的地名；檢索晚清民國時期傳教士、學者的相關文章和著作，同樣一無所獲；詢問當地老人、文化人士，也沒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晚上躺在床上，腦子里也全是這個詞，總想找到突破口把它破譯出來?！睅啄赀^去，王曙生幾乎就要放棄，準備不做翻譯，直接沿用外語原文。后來一番機緣巧合，他才最終確認“K?Sther”是“科蘇”的記音，也就是今天的“來蘇溝”。
即便有伊莎白家人、國內外專家學者和理縣當地人士等相助，類似的困難依然不勝枚舉。
有一次，王曙生在電腦前枯坐4個小時，卡在了一個關鍵單詞上。他把掃描圖片反復放大、縮小，在書桌旁走遠、走近，希望靈感不期而至；也嘗試依據上下文，推斷此處應出現的中文表達，以及對應的英文詞匯可能是什么。
2025年2月，當王曙生敲下最后一行字，完成《塵封與重現》一書的翻譯時，心里并沒有如釋重負或欣喜若狂的感覺。“我關掉電腦，坐在那兒哭了很久。我也不知道為什么而哭，反正就是止不住眼淚，這4年終于熬過來了?！?/p>
王曙生將譯文初稿傳給柯魯、柯馬凱、柯鴻岡三兄弟，請他們審閱并提出補充、修改意見。柯魯在回信中寫道：“800多頁，工程浩大而艱巨，尤其是識別大量的手寫筆記……你花費近4年功夫翻譯編輯如此大量的資料，令人十分感動?！?/p>
“我對中國的熱愛，早已生根在心間，歲月亦難移”
遺憾的是，伊莎白于2023年8月20日逝世，沒能親眼看到《塵封與重現》出版。
回顧近4年的翻譯過程，王曙生覺得自己每天都在跟伊莎白對話，一步步走進她的內心。有時“破譯”出一個單詞，他便對著電腦喃喃自語，仿佛在跟伊莎白解釋，那些當年她沒聽明白、只能用記音方式寫下的內容，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像給一位老友講故事。
“她的兒子們說，我是第一個走進青年伊莎白內心世界的人?！?/p>
2025年12月12日，紀念伊莎白·柯魯克誕辰110周年座談會在四川大學博物館舉行，伊莎白母親饒珍芳參與創辦并擔任過校長的成都弟維小學學生受邀登臺，朗誦伊莎白1939年寫給自己的詩《致伊莎白》。
“你所在的那個國度，被我當作摯友，她才是我心中的至愛……我對中國的熱愛，早已生根在心間，歲月亦難移！”這首飽含深情的詩作，也被印在《塵封與重現》書中。
“伊莎白對中國深深的愛，是這本書的靈魂。”王曙生說，如果她不愛這個國家，就不會在碩士畢業后，立刻回到抗戰烽火中的中國，且在成都僅休整6天，便出發投入田野調查。
1938年10月，伊莎白從加拿大多倫多大學完成碩士學業返回中國，途中在香港拍攝了這張照片；次月，她開啟了自己第一次川西之行（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 供圖）
其實，伊莎白在多倫多大學主攻兒童心理學，母親饒珍芳認為這將有助于她今后從事教育工作?；蛟S是成長過程中，受到華西壩邊疆研究學術氛圍的熏陶，伊莎白讀研時對人類學產生了濃厚興趣，不僅選修了相關課程，畢業后也希望以此為業。
對于女兒的選擇，饒珍芳給予了高度尊重，她說自己就像雞媽媽生了一只小鴨子，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伊莎白“帶到河邊”，讓她自己闖蕩。饒珍芳在給家人的一封信中寫道：“如果她有勇氣去執行自己制訂的計劃，一個人去那里，沒有陪伴，獨自與當地人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一起參加勞動，那她的決定肯定值得支持?！?/p>
伊莎白沒有辜負母親的期待。
1938年11月3日，饒和美（右）、饒珍芳（中）夫婦在成都四圣祠北街18號寓所前，為即將前往川西考察的女兒伊莎白送行（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 供圖）
從1938年11月到1940年2月，伊莎白先后三次前往理縣。其間，她通過父親一位藏族朋友的關系，住進一個叫“八什腦”的村寨，在這里進行了長達半年的調查與研究。
在八什腦，她留下了60余萬字的珍貴文字和若干照片，涉及當地的社會組織、民族構成、生產方式、風土人情、信仰習俗、歷史變遷等方方面面，幾乎囊括了整個社會形態；考察對象不僅有平民和奴隸，也有統治階層和貴族。
“她不是獵奇者，而是態度嚴謹、工作深入的考察者；她不是居高臨下的侵入者，而是努力融入當地人的生活，在情感上走近他們，從精神層面認識他們?！蓖跏锷f。
伊莎白過溜索（1939年，饒和美 攝，西南交通大學出版社 供圖）
他舉例道，當時年僅23歲、出身西方富裕家庭的伊莎白，在當地絕大部分時間吃的是玉米糊糊、蕎麥饃饃和泡菜，常常沒有晚餐，有時剩飯里還帶著冰碴子。正如伊莎白在給家人的信中所寫：“在這里要安頓下來，適應日常生活真是太難了。”
“伊莎白在這本書里記錄的那些快樂、挫折、艱辛，也可以讓我們觀察到人類學學者成長的必經之路。對于所有對人類學田野調查工作感興趣的人而言，這本書可以成為入門讀本?！彼拇ù髮W中國藏學研究所教授李錦說。
李錦還表示，此前伊莎白被認可的學術成果，主要是對民國時期鄉建運動中的重慶興隆場和土地革命中的河北十里店的研究；《塵封與重現》一書面世，將徹底改變學界對伊莎白作為人類學家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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