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學黨委常委、副校長、教授 董志勇
【摘要】擴大內需是構建新發展格局的戰略基點。“十五五”時期，進一步擴大內需，需通過提高居民收入夯實需求基礎、以需求升級牽引技術創新與產業優化、依托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增強發展韌性，使內需成為連接技術進步、產業升級與民生改善的重要樞紐。在外部環境不確定性上升背景下，促進形成更多由內需主導、消費拉動、內生增長的經濟發展模式，不僅是保持經濟平穩運行的關鍵舉措，而且是牢牢把握發展主動權、推動中國式現代化行穩致遠的戰略路徑。
【關鍵詞】擴大內需 高質量發展 提振消費
【中圖分類號】F124 【文獻標識碼】A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堅持實施擴大內需戰略，以創新驅動提升供給體系質量，以結構優化增強投資效能，以消費升級釋放市場潛力，并通過促進居民增收、完善民生保障、擴大高水平對外開放，持續夯實內需基礎，有力支撐高質量發展。2025年10月，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通過《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強調“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①2025年12月舉行的中央經濟工作會議，確定了2026年經濟工作的重點任務，第一項就是“堅持內需主導，建設強大國內市場”。②2026年1月，習近平總書記在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精神專題研討班開班式上強調：要堅持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正確處理消費和投資、需求和供給的關系，堅持惠民生和促消費、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努力提高國民經濟循環質量和效率，讓內需成為經濟發展的主動力。③“十五五”時期，我們需持續擴大內需，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進一步做強國內大循環，為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推動高質量發展提供強有力的保障。
全方位擴大內需的實踐成效
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堅定實施擴大內需戰略，推動內需發展實現從規模擴張向結構優化與質量提升轉變。2025年，我國的消費市場規模穩居全球第二，內需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超過67%，持續居于主導地位，并在創新驅動、投資結構、消費升級、居民收入與民生改善，以及開放協同等方面取得一系列重要成就。
創新驅動逐步成為擴大內需的關鍵引擎，高質量供給對需求擴張的牽引作用顯著增強。2013年—2025年，我國持續加大科技創新投入，研究與試驗發展經費投入強度穩步提升，研發經費投入強度從2.08%增長至2.8%，首次超過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國家平均水平。④戰略性新興產業和高技術產業加快成長，新一代信息技術、高端裝備、生物醫藥、新能源等領域，形成一批具有國際競爭力的產業集群。創新成果加速向產業端轉化，新技術、新產品和新業態不斷涌現，不僅拓展投資空間，而且創造大量消費新場景。數字產品、智能終端、綠色能源裝備等高端產品供給能力明顯增強，技術進步對產業升級和消費升級的引領作用日益凸顯。創新體系日趨完善，推動形成科技賦能產業升級、帶動需求擴張的增長格局。
投資結構持續優化，“投資于物”和“投資于人”緊密結合，促進人的全面進步與社會的全面發展。黨的十八大以來，全國固定資產投資規模不斷增長，投資結構持續優化，投資重心從傳統領域，逐步轉向增強實體經濟動能與提升人力資本質量。一方面，“兩新”政策、“兩重”建設及工業領域投資快速增長，先進制造、數字基礎設施、綠色能源、高技術服務業等重點領域投資增長顯著，有力推動生產效率提升、現代化產業體系建設與供給體系升級，為中長期內持續擴大內需、激發增長潛力夯實基礎；另一方面，教育、醫療、文化體育及公共服務等民生領域投入持續加大，不僅直接拉動當期需求，而且通過提升人力資本質量和公共服務供給能力，增強居民長期消費能力和經濟發展動力。
消費結構升級步伐明顯加快，服務消費和升級型消費成為需求增長的重要動力。2025年，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突破50萬億元，最終消費支出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為52%，發揮經濟增長主引擎的作用。隨著居民收入水平穩步提高，消費增長動力進入“服務引領、升級拉動”的新階段。商品消費呈現高端化、綠色化、智能化趨勢，節能家電、智能終端等產品增長迅速，網絡銷售市場規模保持全球第一。服務性消費支出占居民人均消費支出的比重，從2013年的39.7%提升至2025年的46.1%，健康、文化、旅游、體育及數字服務等新興領域需求持續釋放。同時，基本民生消費保持穩定增長，消費體系韌性不斷增強。消費的規模擴大與結構升級，不僅有力支撐經濟穩定運行，而且通過需求升級倒逼供給創新和產業升級，使內需在高質量發展中的引擎作用更加凸顯。
居民收入穩步提升、民生保障水平持續提高，為擴大內需戰略構建堅實基礎。2013年—2025年，全國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從18311元增長至43377元，收入結構不斷優化，中等收入群體規模擴大，城鄉收入比從3.03下降至2.31，收入分配格局明顯改善，發展成果更多更公平地惠及全體人民。同時，覆蓋教育、社會保障、就業和衛生健康等重點領域的社會保障體系不斷健全，公共服務供給能力持續增強，穩定居民收入和消費預期。居民消費價格總體保持平穩運行，為維護實際購買力創造良好宏觀環境。收入增長與民生改善，增強居民消費能力與意愿，使擴大內需戰略的基礎更加穩固、可持續。
制度型開放和高水平開放環境優化，為釋放內需潛力提供更廣闊空間。近年來，我國以服務業擴大開放和自由貿易試驗區建設為重要載體，穩步擴大規則、規制、管理、標準等制度型開放，促進高端要素資源跨境流動更加高效，利用外資能力和對外投資結構持續優化。開放環境的改善，不僅加快技術、資本和先進管理經驗的流入，帶動產業結構升級和供給體系質量提升，而且通過新業態、新模式的引入豐富國內消費場景，提升供給質量、激發國內市場需求。高水平對外開放與擴大內需相互促進，國內市場的吸引力、要素集聚能力和產業承載能力顯著增強，為推動形成更高水平的國內大循環奠定堅實基礎。
通過創新驅動提升供給質量，投資結構優化夯實發展動力，消費升級釋放市場潛力，收入增長和民生改善穩固需求基礎，高水平對外開放提升資源配置效率，我國內需體系由規模擴張向質量提升轉變，為構建新發展格局提供有力支撐。
制約內需潛力釋放的約束與挑戰
當前，我國擴大內需戰略成效顯著，同時面對深刻變化的國內外形勢與“十五五”時期的新任務，內需體系仍面臨一些約束，在一定程度上制約發展潛力的全面釋放。
居民消費能力與意愿受到收入分配、社會保障及人口結構的約束。消費持續擴張的基礎，在于居民有穩定的收入與積極的預期。首先，收入分配格局有待優化。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仍需提高，城鄉、區域與行業間的收入差距依然存在，制約社會整體邊際消費傾向的進一步提升。其次，社會保障與公共服務供給存在短板。養老、醫療、教育等領域，存在優質資源不足與發展不均衡的問題，強化居民的預防性儲蓄動機。2024年，我國居民消費率總體有所提升，達到39.9%，與一些發達國家相比還有提升空間。再次，人口結構變化帶來長期挑戰。我國人口老齡化進程與少子化趨勢并存，影響家庭消費偏好與結構，對消費總量增長、消費結構升級和內需擴張形成一定制約。
供給體系的結構與創新轉化能力尚不能充分適配需求升級。當前的供需匹配矛盾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其一，供給結構調整滯后于需求升級。部分傳統行業低端產能過剩，高品質、個性化、綠色低碳產品，以及高端服務供給相對不足，導致“內卷式”競爭與供給短缺并存。其二，創新成果向市場轉化的效率有待提升。我國研發投入強度雖已接近發達國家水平，但在關鍵核心領域的技術自給與產業鏈安全性上，仍面臨一定挑戰，科技創新與市場需求之間的轉換與銜接機制不夠順暢，一些前沿成果未能及時轉化為可規模化、商業化的有效供給，削弱創新對內需的支撐作用。其三，這一矛盾在以人工智能等前沿技術驅動的新型消費領域表現得尤為突出。一些人工智能技術具備巨大潛力，但在轉化為讓消費者“會用、好用、想用”的產品與服務時，往往面臨數據隱私安全擔憂、不同品牌生態互不兼容，以及使用流程復雜等現實瓶頸。這導致供給側的技術優勢，未能充分、順暢地轉化為需求側可感知、可信賴的消費價值，抑制新型消費市場的快速壯大與內需潛能的充分釋放。
市場壁壘與要素流動障礙影響資源配置效率提升。內需潛力的充分釋放，要求商品與生產要素在全國范圍自由流動與高效配置。當前，全國統一大市場建設仍面臨隱性壁壘，地方保護、市場分割現象在一定程度上依然存在，阻礙公平競爭與資源優化配置；要素市場化改革需進一步深化，勞動力、資本、技術、數據等要素在城鄉、區域間流動，仍面臨信息不對稱，以及戶籍、定價等障礙，制約供給體系對需求變化的響應；現代流通體系的效能仍有提升空間，全社會物流總成本，以及生鮮農產品流通損耗率處于較高水平，城鄉冷鏈、末端配送等基礎設施存在短板，抬高企業成本與終端價格，削弱消費潛力的進一步釋放。
新型消費的可持續發展與供給側支撐能力有待協同。以人工智能消費為例，其爆發式增長內嵌著一個“可持續性悖論”：一方面，驅動人工智能應用所需的龐大算力基礎設施導致能源消耗激增，可能推高服務成本，并對實現綠色發展目標構成一定壓力，“綠色算力”成為影響消費成本與選擇的新變量；另一方面，人工智能本身也是實現可持續發展的關鍵工具，通過優化能源效率、智能調度資源，其應用有望抵消自身帶來的額外能耗。同時，供給側在支撐此類新型消費時仍面臨關鍵瓶頸。
以擴大內需支撐經濟高質量發展的路徑
“十五五”時期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全面發力的關鍵時期，需堅定不移實施擴大內需戰略，為高質量發展提供重要支撐。
以提振消費與穩定收入為重點，夯實擴大內需的需求側基礎。擴大內需的關鍵，在于增強居民的消費能力與消費意愿，需圍繞優化收入分配結構、強化社會保障、拓展消費場景等方面采取政策措施，增強擴大內需的可持續性。
深化收入分配制度改革，穩步壯大中等收入群體。習近平總書記指出：“消費是我國經濟增長的重要引擎，中等收入群體是消費的重要基礎。”⑤需通過優化初次分配機制，提高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探索知識、技術、數據等要素參與收益分配的實現機制，使經濟增長成果更多轉化為居民可支配收入。同時，需強化再分配調節的精準性，通過完善稅收、社會保障與轉移支付體系，有效提升低收入群體收入。收入水平穩步增長、結構持續改善，不僅能直接擴大社會總消費能力，而且能通過增強居民收入的穩定性和可預期性，有效提升整體邊際消費傾向。
完善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體系，穩定居民長期預期。教育、醫療、養老、托育、住房等基礎民生，以及基本公共服務領域消費的不確定性，是推高居民預防性儲蓄、抑制即期消費的重要因素。擴大內需，需大力推進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加快健全覆蓋全民、統籌城鄉、公平統一、安全規范、可持續的多層次社會保障體系，降低居民未來支出風險，釋放當前消費潛力。與此同時，需強化就業優先政策，確保經濟增長能夠持續創造更多高質量就業崗位，特別是增強民營經濟和中小微企業對就業的支撐作用，為居民收入增長提供持續、穩定的來源。
創新消費場景與服務供給，充分激發消費潛力。在居民收入穩步增長、預期趨于穩定的基礎上，需適度運用短期刺激手段，穩定并擴大傳統消費；積極培育和發展養老、托育、文旅等生活性服務消費；豐富應用場景，促進直播電商、即時零售、智能制造、文化創意相關產業等新型消費發展。通過提供更高質量、更具個性化、更加多樣化的產品與服務，創造和滿足新的消費需求。這不僅能夠豐富消費選擇、提升消費體驗，而且能推動消費結構從生存型向發展型、享受型升級，增強消費對經濟增長的支撐作用。
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培育“AI+服務”新型消費范式。當前，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普及，正在開創“AI+服務”的新型消費模式，其關鍵在于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從根本上改造消費產品和服務的內核。需支持基于大模型的高質量內容生成應用，推動創意設計、專業咨詢和知識服務，以更低成本、更高效率觸達普通消費者，普及輔助個人創作、法律咨詢，以及個性化教育等新型服務消費。需利用人工智能技術打破專業壁壘，將過去高度依賴專業人士的高端服務，轉化為大眾可及的普惠型消費，通過重塑服務流程與體驗，創造全新的消費增量，推動形成以消費者為中心的產業體系和服務生態。
以擴大投資和創新驅動為牽引，提升供給體系對需求升級的適配能力。擴大內需需與供給體系升級相結合，通過優化投資結構和強化創新驅動，形成“優質供給創造高品質需求”的良性循環。
優化投資結構，夯實供給升級基礎。政府投資需聚焦國家重大戰略，將資源要素集中于新型基礎設施、基本公共服務、生態環保，以及重大科技進步等具有顯著市場失靈特征的領域，在短期形成有效需求，也在長期內通過改善生產條件、促進人力資本積累，為消費升級提供支撐。同時，推動制造業向高端化、智能化、綠色化發展，促進先進制造業與現代服務業深度融合，形成更加契合高品質、個性化、服務化消費趨勢的現代化產業體系。
強化企業創新主體地位，完善創新金融支持體系。供給適配能力的提升，根本在于科技創新。政策需著力強化企業作為技術創新決策、研發投入，以及成果轉化的主體地位，鼓勵企業以市場需求為導向組織關鍵技術攻關，加快科技成果向現實生產力轉化。同時，構建覆蓋創新全周期的多樣化融資體系，發展耐心資本，提升資本市場服務創新型企業的能力，使技術突破更快轉化為新產品、新服務和新場景，從而把科技優勢轉化為擴大內需的新動能。
前瞻布局新興產業和新型消費領域。數字經濟、綠色經濟、銀發經濟等，既代表產業升級方向，又反映消費結構變化趨勢。政府需通過完善消費者權益保護、商品服務標準、市場信用體系等標準體系，鼓勵企業開放和創新應用場景，降低新興產業發展不確定性，在滿足多樣化需求的同時形成新的投資空間，實現供需相互促進。
以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為支撐，完善擴大內需的制度環境。超大規模市場優勢能否有效轉化為增長動能，關鍵在于商品和要素能否在更大范圍高效流動。需加快建設全國統一大市場，通過規范制度規則和市場體系，提升資源配置效率與供需匹配效率，夯實將內需潛力轉化為經濟增長的制度基礎。
破除市場分割，健全公平競爭制度。規范地方招商引資行為，清理隱性壁壘，著力打破地方保護，有助于降低制度性交易成本，使企業在更大市場范圍優化資源配置、擴大生產規模，能夠通過規模經濟和專業化分工降低生產與流通成本，并通過價格機制向消費者傳導，提升居民實際購買力和市場效率。
深化要素市場化配置改革，夯實供給及時響應的要素基礎。通過完善城鄉統一的建設用地市場、健全多層次資本市場體系，以及推進技術和數據要素市場建設，可以減少要素錯配，提高資源向高效率領域集聚的速度。這不僅有助于提高全要素生產率，而且為投資結構優化和產業升級提供制度條件，使供給體系對需求升級形成更靈敏的響應機制。
完善現代流通體系，降低社會流通成本。建設智慧物流、多式聯運體系和數字化供應鏈網絡，完善城鄉流通基礎設施，能夠縮短供需對接鏈條，減少中間環節損耗，提升流通效率。流通成本下降，還將通過降低消費品最終價格，提升居民實際購買力，從而在供給端效率改善的同時實現需求擴張。
積極推動更高水平對外開放。加強國內外標準銜接與規則對接，在開放競爭中倒逼供給質量提升與技術進步，增強關鍵領域的自主保障能力與安全韌性，為內需主導型增長格局提供穩定支撐。
在中國經濟邁向高質量發展的關鍵階段，堅持擴大內需，既是應對復雜形勢的務實之舉，又是滿足人民對美好生活向往的現實需要，還是遵循經濟規律的必然選擇。通過將實施擴大內需戰略同深化供給側結構性改革有機結合起來，充分發揮超大規模市場優勢，持續釋放增長潛能，中國經濟必將展現出更強大的發展韌性和創新活力，為全球經濟治理貢獻中國智慧。
【注釋】
①《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二〇三五年遠景目標的建議》，《人民日報》，2020年11月4日。
②《中央經濟工作會議在北京舉行》，《人民日報》，2025年12月12日。
③《深入學習貫徹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精神 努力實現“十五五”良好開局》，《人民日報》，2026年1月21日。
④《首次突破140萬億元！2025年中國經濟這些值得關注》，中國政府網，2026年1月19日。
⑤《習近平經濟文選》（第一卷），北京：中央文獻出版社，2025年，第355頁。
【未經授權，嚴禁轉載！聯系電話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