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觀新聞記者 李欣憶 王迎 攝影 曇昊
雞鳴三省交界之地,渭河與果哈河交匯處,赤水河由此發端,一路奔騰,穿過群山峽谷,注入長江。
在赤水河入川第一村——瀘州市敘永縣水潦彝族鄉海涯村,60歲的村民范永龍每天都會沿著河岸走一走。作為整個長江流域最早實施禁漁的河流,赤水河全面禁漁已進入第十個年頭。十年間,從捕魚能手到護漁員,范永龍的轉身,是一群人“重生”的生動注腳。
赤水河下游,貴州省赤水市復興鎮仁友溪畔,靜靜坐落著中國科學院赤水河珍稀特有魚類保護與水生生物多樣性觀測研究站。30年來,三代科學家扎根于此,在這片長江十年禁漁先行示范區,持續開展魚類種群保護與研究,將論文寫在奔騰的河水里。
1月9日清晨,赤水河入江口,瀘州市合江縣長江流域漁政協作巡護隊隊長李慶余,駕船開始了例行巡河。朝陽初升,河面金光粼粼,偶有魚兒躍出水面,他臉上漾開笑意:“看,河里魚兒在玩耍了?!遍L江禁漁帶來的變化,就這樣記錄在他日復一日的巡護中。
三十年科研接力,十年禁漁堅守,五年三省共治——三個不同的時間刻度,共同刻畫出一條河流的重生之路,也講述著赤水河奔騰向前、生生不息的新時代故事。

三十年,在接力中堅守
中國科學院赤水河珍稀特有魚類保護與水生生物多樣性觀測研究站,竹林掩映的山谷間,19個大型魚池依山而建?!棒~爸爸”孔秋宏輕輕拍打著玻璃,聽到響動,魚兒從各處游來,“它們知道,開飯時間到了。”孔秋宏對記者笑道。每天,他都要悉心照料池中50多種、2000余尾“魚寶寶”。這些從赤水河遷居于此的珍稀魚類,在這里生長、繁殖,它們的后代終將重回赤水河的懷抱,為種群恢復注入新的生機。
一年多前,孔秋宏加入觀測研究站,成為助理研究員。他的導師、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副研究員劉飛,時常向他講述這段跨越30年的保護接力。

中國科學院赤水河珍稀特有魚類保護與水生生物多樣性觀測研究站
時光回溯至上世紀90年代。面對赤水河流域日益加劇的生態壓力,中國科學院院士、水生生物研究所研究員曹文宣率先發出呼吁,建立赤水河魚類保護區,減少人類活動干擾,為赤水河保護奠定了最初的基石。中生代科學家劉煥章等人接過接力棒,率領團隊深入赤水河沿岸,開展系統調查與研究,逐步構建起“赤水河保護模式”的基本框架。
如今,“80后”劉飛已成為第三代科研力量的領軍者。他帶領孔秋宏等年輕科研人員,開展魚類資源監測、禁漁效果評估、棲息地修復和珍稀物種種群重建等一線工作。
三代人,三十年,持續觀測、記錄、研究,積累了大量珍貴的一手數據與標本,完整見證了這條河流的生態變遷。
科研路上,有過痛心時刻。
赤水河流域曾擁有兩種國家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白鱘與長江鱘。在觀測站的標本室內,助理研究員何雨綺指著一個白鱘標本,語氣低沉:“白鱘已被宣告滅絕,只剩下這些標本。”

赤水河下游
但希望,始終在生長。
“巖原鯉,體長30.8厘米,體重600克……”孔秋宏與何雨綺正熟練地為魚兒進行“體檢”。前一天傍晚布網,12小時后收網,逐一測量體長、體重,記錄年齡與發育狀況——這些基礎工作,為魚類資源監測提供著關鍵數據。
“最近五年的監測顯示,赤水河魚類的種類與數量均有明顯增加!”孔秋宏介紹,魚類資源量實現翻倍,長江鱘、胭脂魚、巖原鯉等珍稀物種的出現頻率顯著提升,中華倒刺鲃、白甲魚等優勢種群的平均體重也穩步增長。
“去年夏天,我們在赤水河監測到一尾短身鰍鮀,因為罕見,一開始都沒認出來?!焙斡昃_回憶,團隊查閱大量文獻,最終依據其特有的胡須特征確定了種類,“那種發現帶來的興奮感,開心了好幾天。”
而最令人振奮的突破,發生在去年4月。由中國科學院水生生物研究所主導的“長江鱘自然繁殖試驗”取得重大成功——曾被宣布“野外滅絕”的長江鱘,在赤水河首次實現自然產卵與孵化,邁出了野外種群重建的關鍵一步。

長江鱘
十年,在轉身中重生
海涯村,依河而生,因河而興。
曾經,魚是赤水河給予村民最直接的饋贈。范永龍記得,在物資匱乏的年代,父親從河中帶回的魚,總能為一家人帶來溫暖的晚餐與簡單的快樂。從小在河中嬉戲的少年,成長為嫻熟的捕魚能手,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河中的魚群會日漸稀少。
2017年,赤水河啟動全流域禁漁。范永龍的人生軌跡,也隨之改變。
2018年,他有了新身份:巡河員。日復一日的巡護中,他漸漸摸索出規律:晴天垂釣者多,雨天撒網者眾。為此,他常常清晨六點半便出現在河邊,耐心勸離每一位捕撈者。河對岸屬貴州地界,那里的巡河員恰巧是他的親戚,兩人時常“隔河通氣”:“看到對岸有人捕魚,一個電話就打過去了?!?/p>
2020年后,范永龍不再擔任巡河員,轉而開始種植李子。1月8日,他帶我們走進果園,冰糖李與脆紅李樹密密麻麻,“每年能賣到大約10萬元,到手的收入比以前捕魚時強多了?!?/p>
他還保持著每天河邊散步的習慣,見到非法捕魚者,仍然上前制止。家中也立下規矩:子孫后代,一律不準釣魚打魚。
這樣的故事,在赤水河兩岸比比皆是。
在合江縣望龍鎮,62歲的王正明曾擁有40年的捕魚生涯。1979年,16歲的他加入漁業社,從此以船為家、以網為伴。
2017年,全面禁漁的消息傳來,王正明心情復雜。捕魚不僅是生計,更是代代相傳的生活方式。但他也清楚地看到,這些年魚越捕越少、越捕越小?!霸龠@樣下去,子孫后代就無魚可吃了?!?/p>
轉折發生在2019年底。王正明領取了退捕補償款,以此作為轉型啟動資金,與朋友合伙承包水庫,開始養殖“瘦身魚”——這種生態養殖模式不投喂飼料,讓魚在清水中自然生長,雖然周期長,但肉質緊實,市場價值更高。

赤水河上游
2020年10月,第一批“瘦身魚”上市,每斤售價達15元,收入較以往捕魚時增加了三分之一。同時,王正明也擁有了新身份——長江流域漁政協作巡護隊隊員。2020年底,他正式入隊,從“捕魚人”轉變為“護漁人”。
“以前是靠水吃水,現在還是靠水吃水,只是‘吃’法不同了?!蓖跽餍Φ?,“如今看見魚多了,心里踏實。收入穩定,日子也更安心。”
數據顯示,像范永龍、王正明這樣“洗腳上岸”的漁民,四川共有16480人。通過“發展產業、務工就業、公益崗位、扶持創業、困難幫扶”等“五個一批”措施,絕大多數退捕漁民實現了“退得出、穩得住、有保障”的平穩轉型。
五年,在破界中共護
赤水河蜿蜒流淌,穿越云南、貴州、四川三省。過去,“上游保護、下游污染”“各管一段”的治理困境突出。
2025年11月,川滇黔赤水河流域生態環境執法協作座談會披露了一組數據:赤水河魚類種類已恢復至149種,珍稀特有魚類種群數量顯著增加,水生生物資源持續向好。
這背后,是一張日益綿密的協同治理網絡。從省級立法到鄉鎮協議,從聯合執法到司法協作,從產業轉型到公眾參與,一層層行政壁壘被打破,一個個保護孤島被連通。
在瀘州市敘永縣水潦彝族鄉,雞鳴三省大橋連接川滇黔。橋頭矗立的宣傳牌上寫著:“同飲一江水,共護赤水河”。每周總有幾天,三省巡河員在此相遇、交流、協作。

巡護隊在進行岸巡
海涯村黨總支書記鄭方宇的手機不時響起,有時是貴州的村支書通報對岸情況,有時是云南的鄉鎮干部商量聯合行動?!叭缃癫辉偈歉鲯唛T前雪,而是真正的一家人了。”他說。
一聲招呼,一通電話,成為川滇黔三省共護一江水最樸實也最真實的寫照。
2021年5月,三省同步審議通過《關于加強赤水河流域共同保護的決定》及各自保護條例,于當年7月1日同步施行。此舉開創了中國地方流域共同立法的先河。
自上而下的立法破冰,迅速催生了自下而上的實踐融合。
協同立法實施不到一個月,四川水潦彝族鄉、貴州團結鄉和林口鎮、云南坡頭鎮便共同簽署跨區域協作協議,在鄉鎮層面拉開聯合保護的序幕。協議明確了聯合巡河、信息互通、案件協查等機制,讓保護工作真正落實到“最后一公里”。

漁政
在基層,巡回審判成為普法宣傳的重要載體。在瀘州市敘永縣檢察院,我們碰到了敘永縣檢察院檢察委員會專職委員胡如遠,他拿出手機里的照片,給我們講述了將法庭搬到海涯村的故事。被告人胡某夫婦在赤水河段電魚被查,案件在村子里進行公開審理,胡某夫婦當場增殖放流魚苗一萬余尾。
“審理一案,教育一片。”胡如遠說,將法庭搬到案發地,讓群眾旁聽庭審,比任何形式的宣傳都更具感染力。
這種“懲罰性司法”與“恢復性司法”相結合的理念,已在赤水河流域廣泛推行。近年來,敘永縣檢察院聯合多部門在流域內構建生態治理共同體,累計補植復綠300余株,增殖放流魚苗近38萬尾。
蜿蜒400余公里的赤水河,水質連續五年穩定達標,正是“三省共護”成效的最佳印證。
時間如流水,奔騰向前。赤水河的未來,仍待繼續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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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不捕,魚躍人安,給自然留白,就是給未來存盤。
保護生態環境,人人有責。
保護生態環境,需要大家共同努力。
祖國的美麗山山水水,壯哉!
雞鳴三省,兩河交匯,赤水自此奔涌,穿山越谷,浩蕩入江。
禁漁十年,生態良好,珍貴魚類得以保護繁衍,漁民轉行,收入增加,真正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