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闊的四川盆地就像一個天然的大酒窖，以溫潤的氣候、優良的水質、豐富的物產和獨特的環境成為釀酒地的不二之選。
自古以來，四川就盛產美酒。從三星堆出土的酒具推斷，四川的釀酒史可追溯到古蜀時期。漢時，四川的酒業就已成熟，遍地酒肆，晏飲風行。在司馬相如和卓文君的愛情佳話中，相如洗滌酒器，文君當壚賣酒，為川酒的傳說增添了一抹動人的色彩。據相關典籍記載，唐時，重碧酒等多種四川美酒被列為宮廷貢酒，這讓川酒更加蜚聲遠近，聞名遐邇。尤其是李白、杜甫、陸游、蘇軾、張籍等諸多文人墨客，以膾炙人口的詩篇描繪了川酒的獨特風味和四川酒業的繁華盛景，以及對川酒的別樣深情，讓川酒更加流芳后世。
俗話說，少不入川，老不出蜀。我偏偏年輕時就入了川，在成都求學后便長居于此，慢慢地被源遠流長的川酒文化洇潤。我第一次喝醉是在2003年的一個夏日中午。在送仙橋外的一家小餐館，我與幾位好友小酌，喝的是產自五糧液酒廠的一種白酒（那種酒好像在如今的市場上已經消失）。在此之前，我只喝啤酒，從未喝過四川白酒。有且僅有的幾次白酒經歷，都是在貴州老家喝過的包谷燒。我對自己的酒量缺乏準確判斷，推杯換盞間，不知不覺地醉了，當場吐得一塌糊涂。友人扶我去休息，我倒頭就睡著了。一覺醒來，也無頭疼身軟的癥狀。回想那酒，綿柔、清冽而甘甜，盡管我們第一次邂逅，它就當頭給了我一棒，但我悄悄地喜歡上了那種感覺。
后來，我幾乎嘗遍了川內各種品牌白酒，也去過很多家酒廠參觀，其中去得最多的，便是五糧液酒廠。第一次喝五糧液時，入口有一種舌尖炸開的感覺，像石頭驚破湖面，蕩開層層漣漪；又像是味蕾中有電流穿過，帶著酥癢。回味時，像蒲公英的種子隨著風毛茸茸的飛行，又像一縷青煙繚繞著，慢慢地消失在天邊。
很多人喜歡微醺時的狀態，就像蕩著秋千、乘著風在高處飛行。那是清醒中帶著一絲迷糊，讓你不去想塵世的那些煩心之事。甚至有時還會一反常態，釋放出日常里被壓抑的另一種性情。那種感覺是自由的、坦蕩的、無拘無束的，并包含著某種隱秘的愉悅。它離狂歡要遠一些，比歡喜又要重一些。早年我也喜歡這種狀態，后來就不愿酒至微醺了。因為，一旦到達微醺，味蕾的敏感度就大大降低，再也品不出酒中那些微妙的、若即若離的韻味。可每一次在五糧液酒廠飲酒，我都是酒至微醺了的。
五糧液酒廠外面，是岷江和金沙江跋涉千里，奔赴著兩川汪洋的約會，形成了浩蕩奔騰的長江，為這片土地帶來了渾厚、宏闊的氣質和力量。這也為五糧液注入一種濃烈、豐厚的精神氣韻。
而酒的精神氣韻又與飲者的精神氣韻在某種程度上是相近的，或是互補的。對于酒，有人偏愛濃香，有人喜歡醬香，有人青睞清香，也有人獨寵鳳香……看似是個人口味嗜好的差異，實則是一個人精神氣韻的體現。
近年來，因為腸胃不適，我已漸漸斷酒，但如果與好友或親人團聚，卻又忍不住端杯飲酒。在這過程中，我身心松弛，沒有拘束，置身于一種溫馨、快樂的氛圍里，只覺人生的樂趣不過如此。去年夏天我去貴陽，與一好友相聚，其間，另一好友聞訊后專程從南京搭乘飛機趕來，與我們一道喝酒，次日一早又搭乘飛機離開。古時車馬慢，友人相聚難，相聚時美酒接風，分別時美酒踐行。酒在其中，是一種無言的深情。
我見過有人酒后痛哭，有人酒后癲狂，也有人酒后麻木……人生百態皆在其中。酒給我們帶來“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的惆悵，帶來“醉后不知天在水，滿船清夢壓星河”的恍惚，帶來“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的凄苦，帶來“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的孤獨，帶來“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的灑脫……或許，這就是我們愛酒的重要原因，飲酒關乎著人性，牽連著人心。當酒融進我們的血液時，它成為我們身體機能的一部分，并時不時喚醒那些深遠而熟悉的記憶。
回望歷史，李白斗酒詩百篇，酒讓他在得意時盡歡，又讓他在憂愁時更愁；張旭醉后書狂草，常常達到隨心所欲之境；曹操飲杜康而解憂，又與劉備煮酒論英雄；王羲之在曲水流觴的雅集中飲酒，而后揮毫寫下名垂青史的《蘭亭集序》；張岱在《湖心亭看雪》里講述他前往西湖賞雪，在湖心亭碰到一個老翁帶著家童一邊煮酒暢飲，一邊悠然看雪；竹林七賢飲酒彈琴，追尋的是生命的曠達與自由……因此，飲酒是一種生活美學，一種人生態度，包含著個人的性情、志趣和胸襟。
身處四川這個天然大酒窖里，對飲者而言，是一大幸事。川酒香型多樣，但以濃香偏多。杜甫曾有詩云：“蜀酒濃無敵，江魚美可求。”一個“濃”字，道出了川酒的深厚精髓。這種濃，既是口感上的甘甜、清冽、綿長、香醇、細膩等多種特質交織的濃郁，也是精神和情感上的濃厚與濃重。我曾先后為五糧液等川酒寫過詩篇，其中關于五糧液的詩，請允許我在這里把它抄錄于后：
五糧液記
長江在這里拐彎，仿佛大師的匠心
將一杯酒勾調出歲月的弧度
岸邊的五糧已經熟透，飽滿的顆粒
澎湃著豐盈多汁的內心，并在烈火中煮著甘泉
在古窖池中沸騰著一川滾燙的濤聲
而時間是最好的酒曲，發酵著三千年的歷史
約等于，長江從源頭抵達大海
又約等于，金沙江和岷江在此交匯后沉積的深度
在這里，生命是一場提純后的微醺
以適宜的溫度、恰到好處的火候
從蒸餾中，賜予世界五糧的玉液
這就是生活需要的濃度：甘冽、香醇
陳釀著人世最美的千滋百味
作者簡介：
熊焱，1980年10月生于貴州甕安，現居成都。曾獲華文青年詩人獎、陳子昂詩歌獎、艾青詩歌獎、四川文學獎、尹珍詩歌獎、海子詩歌獎、《黃河》《飛天》《詩潮》等年度文學獎。現為中國作家協會青年工作委員會委員，成都市作家協會主席，《青年作家》《草堂》執行主編，成都市文聯五屆主席團副主席。
（推廣）
【未經授權，嚴禁轉載！聯系電話028-8696827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