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顏
我被古老的事物吸引，是最近幾年的事。年歲漸長，開始喜歡懷舊，懷自己的舊，懷人世的舊。我總想著將那些即將消失的舊事物用文字保存下來，或許它們就得到了永生。寒信古村就這樣進(jìn)入了我的視野，它擁有六百多年的建村史，以及眾多的古樹、古祠……
從江西贛州于都縣城往東北方向驅(qū)車三十公里，便到了寒信古村。村莊坐落在梅江邊上的寒信峽口，據(jù)留存的清朝乾隆年間蕭氏族譜記載，明朝洪武年間，蕭氏壽六公在此開基，迄今已歷六百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全村百姓九成以上是一脈相承的蕭姓。緣于梅江水利之便，寒信村曾是贛州東部六縣水路航運(yùn)的必經(jīng)之處，商貿(mào)繁榮，村民生活較為富裕。整個村子背靠群山，呈條狀臨江而建，村民們或漁樵，或耕作，或經(jīng)商，各有各的活法。
甫入寒信古村，首先被冠蓋巨大、枝干斑駁、蔓延成片的古樟樹和古榕樹震撼。沿著梅江岸邊往前走，一株接一株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樹枝葉相接，將一條村道整個地攬進(jìn)它們的懷抱之中。若是雨天穿過這條幽徑，幾乎可以不用撐傘。酷暑天那就更不用說了，不僅負(fù)責(zé)為你遮擋烈日，還幫你催動涼風(fēng)。徜徉其間，我莫名產(chǎn)生一種被老祖母庇護(hù)的安全感。
這樣的古榕樹，全村還保留有二十九棵，樹圍最大的需七八個大人才能合抱。聽老人們說，它們的年紀(jì)也許有上千歲。
全村最大的古榕樹，佇立在育英小學(xué)校內(nèi)。它以碩大無朋的身軀，支撐起一片書聲瑯瑯的天空，使得一所學(xué)校成為風(fēng)景獨(dú)特的雅致之所。聽說，從前除了于都本縣學(xué)子之外，興國、瑞金等縣也多有學(xué)子來此求學(xué)。
寒信古村至今保留有龐大的古建筑群，其中最具規(guī)模、最為醒目的當(dāng)屬蕭壽六公祠。
沿著村道一直走到寒信峽峽口，便到了這座雕梁畫棟的古老祠堂。蕭壽六公祠建于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又稱敦睦堂，用以紀(jì)念寒信村的開基祖蕭壽六。祠堂坐東北朝西南，背靠寒信嶂的庵背山，面朝水域?qū)掗煹拿方闹茱w檐翹角，龍蟠虎踞，氣勢非凡。祠堂門前有一對頂天立地的紅石柱，石柱與屋檐的連接處，刻有兩只木雕垂獅，神態(tài)逼真，威嚴(yán)而勇猛。門楣上安置著各種寓意吉祥的木雕花紋，還鑲嵌有多幅真人字畫，有山水，有花鳥，想必造價不菲。
在寒信峽，至今流傳著蕭壽六公開基的故事。家居贛縣的蕭壽六性情飄逸，好山樂水，公元1374年的某日，他溯貢水巡游至寒信峽，看到這里山水秀麗，十分喜歡，遂攜家眷前來定居。蕭壽六公生有四子，他們有的善讀書，有的喜捕魚，各有所長。幾十年過去，蕭家人丁興旺，勢力漸強(qiáng)。六百多年來，寒信村蕭氏家族不斷開枝散葉，繁衍子弟超過兩萬人，分布在四鄰八鄉(xiāng)和全國各地，寒信村也成為贛南蕭氏最大的群居地之一。
我來的時候，非節(jié)非慶，蕭壽六公祠空曠寂靜，只有一位蕭姓子弟好心引路講解。其實(shí)，這里是蕭氏宗族舉辦慶典、祭祀祖先的重要場所，每遇重要節(jié)日、學(xué)子高中、添丁嫁娶、老人還山……全村人都要聚集在祠堂里舉行儀式，祭拜列祖列宗，祈求平安吉祥、人才輩出。他們凝聚力強(qiáng)，心向一處，無論時間過去多少年，仍然像一家人。
漫步寒信古村，隨意就能闖進(jìn)一幢古建筑，大小祠堂和牌坊各有各的特色，各有各的來歷和故事。如果運(yùn)氣好，還能遇到古民俗，比如表演客家古文的盲藝人，拉著二胡以方言咿咿呀呀地唱著遠(yuǎn)古的故事，仿佛地老天荒也不過如此；再比如坐在榕樹下制擂茶的中年女人，一柄光滑的擂杵握在手中，一只笨重的擂缽臥在腿間，擂杵在擂缽的鋒利壁沿間不停地轉(zhuǎn)著圈圈，轉(zhuǎn)啊轉(zhuǎn)啊，就有一股清幽的茶香味在古村里彌漫開來。
我最愛的是古建筑之間的青磚小巷，窄而長，仿佛連著悠長的時光。野草從青磚縫里鉆出來，天光從屋瓦縫里漏下來，一個人順著小巷慢慢地走啊走啊，走到一戶人家的院墻外，看青灰色的瓦片露出彎曲的弧度，看院子里種著的幾株仙人掌和太陽花，聽門“吱呀”一聲從里面打開，出來一個面目慈祥的老婆婆……所有的古意，都在其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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