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的二十屆三中全會作出“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的重大決策部署，錨定2035年建成健康中國目標，進一步解決衛生健康事業發展不平衡不充分問題，為中國式現代化筑牢健康根基。
改革一直在路上。2023年，國家衛生健康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發布《全面提升醫療質量行動計劃（2023—2025年）》，鮮明提出實施“破壁行動”，要求醫療機構打破傳統學科劃分和專業設置壁壘，以多學科協作（MDT）為基礎，探索專病中心建設，為患者提供重大疾病診療“一站式”服務——這與德陽市人民醫院建設“第五代醫院”的思路不謀而合。早在十年前，德陽市人民醫院就先群眾之需而行，勇當“破壁者”，不斷探索前行，開啟了改革之路。
德陽市人民醫院作為四川省重要城市醫院，面對醫療資源分布不均、基層醫療衛生服務能力不足、群眾就醫體驗不佳等多重挑戰，主動落實國家和省市醫改部署，提出建設“第五代醫院”戰略構想，在醫院建筑布局上大膽革新，在醫療服務模式上融合創新，借助多學科協作、資源共享和信息化建設，全面提升醫療服務水平，更好滿足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多層次多樣化高品質的健康需求。
在中國醫藥衛生體制改革邁向“深水區”、進入“啃硬骨”的新階段，這座西部城市醫院邁出重要一步，開展了在全省乃至全國都具有重要破冰意義的勇敢探索。為系統梳理德陽市人民醫院“第五代醫院”的改革歷程，深入挖掘其時代內涵和價值意蘊，川觀智庫省情研究所、四川日報德陽全媒體中心媒體團隊與法國社會福利衛生部醫療服務總局原局長叢匯泉、中國醫院協會醫院建筑系統研究分會主任委員張建忠、中國建筑西南設計研究院常務副總建筑師張遠平、四川大學華西醫院肝膽胰外科主任醫師劉續寶等知名專家組成智庫調研組，自2024年7月10日起，通過“一線蹲點調研+實地探訪建設現場+醫護面對面訪談+隨機采訪患者”等形式，歷時3個月“解剖麻雀”，形成本篇調研報告，深入剖析改革背景、規劃過程、建設挑戰、未來前景，全面展示德醫率先探索取得的進展成效和經驗啟示，以期為進一步全面深化醫改提供有益鏡鑒。
悠悠民生，健康為大。改革開放45年來，我國建成世界上最大的醫療衛生服務體系和醫療保障體系，醫藥衛生體制改革走出波瀾壯闊的發展歷程。
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把深化醫改納入全面深化改革統籌謀劃，取得了重大階段性成效，衛生與健康事業發展跨上了嶄新臺階。
從最初的“以藥養醫”到逐步推進公立醫院改革，再到如今進一步全面深化醫改，國家始終致力于構建更加公平、高效、優質的醫療衛生服務體系。2023年國家衛健委、國家中醫藥管理局首次提出“破壁行動”，旨在進一步強化“以患者為中心，以疾病為鏈條”的理念，通過多學科協作和資源整合，提升醫療服務質量，將患者圍著醫生轉變為“患者不動醫生動”，最大程度改善患者就醫體驗。
一、時代呼喚：醫改大潮中的德陽抉擇
以建設“第五代醫院”為牽引，用高質量服務守護患者健康，與患者一起追尋生命之光。為什么是德陽？
德陽地處成都平原腹心地帶，是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重要節點城市和成都都市圈重要組成部分。改革開放以來，德陽衛生健康事業取得長足發展，但與滿足人民健康需求相比，仍面臨諸多挑戰。
醫療資源分布不均是一個突出問題。以2018年數據為例，四川省、成都市、德陽市千人口醫療機構床位數分別為7.18張、8.77張、6.84張，德陽市排全省第11位。德醫作為全市唯一的三甲醫院，長期承擔全市及周邊地區危急重癥和疑難雜癥患者救治任務，受醫療資源總量不足約束，經常面臨“一床難求”的困境，群眾“看病難”問題突出。根據《德陽市市域城鎮體系規劃和德陽市城市總體規劃（2016—2030）》，到2030年市域總人口約460萬-480萬人，其中城鎮人口310萬-320萬人，屆時德陽市的醫療衛生資源還將面臨更加緊張的局面。
基層醫療衛生服務能力不足也頗為棘手。德陽轄六個縣（市、區），幅員面積5910平方公里，人口387.7萬。隨著社會經濟發展和人民物質生活水平提高，百姓對優質醫療衛生資源的需求與日俱增，群眾就醫體驗也有待提升。隨著信息技術快速發展，患者在橫向比對中對醫療服務的期望越來越高，不僅要求高水平的醫療技術，還希望就醫流程更加便捷高效。然而，傳統醫院的分科診療模式和線型就診流程導致患者在不同科室之間反復奔波，增加了就醫的時間和精力成本。此外，醫院內部管理效率低下、醫療資源浪費等問題也影響了患者的就醫體驗。
面對群眾期待和發展需求，德醫作為德陽市醫療機構“領頭雁”，積極響應國家醫改政策，借鑒國際先進經驗，于2015年在國內率先提出建設“第五代醫院”的戰略構想，啟動從建筑布局到醫療服務模式的全面深度創新，努力滿足德陽百萬人口高效、高質量的多層次醫療需求，增強群眾看病就醫的獲得感和幸福感，促進德陽衛生健康高質量協調發展。
二、勇嘗“螃蟹”：德醫敢為人先的改革基因
川人向來敢為天下先，而德陽正是中國農村改革的策源地之一，率先“包產到組”“包產到戶”、全國第一個摘下“人民公社”牌子等探索就發生在這方改革熱土上。
擁有光榮歷史的德醫成立于1943年，經過幾十年發展，已成為德陽地區規模最大、技術力量最強的三級甲等醫院。醫院擁有開放床位2059張，設有43個臨床科室、37個病區及護理單元、9個醫技科室和24個職能科室。醫院現有職工2789人，其中博士碩士743人，正高職稱131人，副高職稱304人，醫療隊伍整體素質較高。醫院被評為國家住院醫師規范化培訓基地，列為成都中醫藥大學非直管附屬醫院，并在多個領域取得了顯著的科研成果。2020年以來，醫院共獲得國家級合作項目10項、國家自然科學基金3項，其中青年基金2項，面上項目1項、省部級立項29項，參編指南共識11項，獲得省科學技術獎4項、市廳級科技成果獎23項，發表論文3321篇，其中SCI收錄464篇，統計源期刊638篇。
取得顯著成效的背后，是改革創新。德醫始終堅持“以患者為中心”的理念，不斷嘗試和實踐新的醫療服務模式。特別是現任德陽市人民醫院黨委書記的麥剛同志，2014年從華西醫院來到德陽市人民醫院擔任院長后，醫院改革步伐明顯加快。作為長期奮戰在醫療一線的專家，麥剛敏銳察覺到，傳統醫院的分科診療模式和線型就診流程無法滿足現代醫療服務的需求，多學科協作保障患者生命健康安全是醫改的必然之舉。
需求呼喚改革，壓力“倒逼”改革。德醫在快速發展的同時，自身也面臨一系列現實困境。首先是空間狹小的問題。醫院老院區位于市中心繁華地段“文廟商業圈”，被“圍困”、壓縮在一個僅有5萬平方米的狹小空間內。醫院占地面積僅80畝，趕不上成都一些區縣的三甲醫院規模（如雙流區第一人民醫院占地137畝、龍泉驛區第一人民醫院占地161畝）。盡管2014年省衛健委批復德醫編制床位2600張，但從2018年的數據看，實際開放床位僅為1731張。麥剛對第一次走進德醫外科大樓的場景記憶猶新：臨時病床的增設，已然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原本寬敞明亮的電梯口，被臨時病床團團圍住。這些低矮的病床從電梯口沿護士站和醫生辦公室的墻壁緊密排列，隨著兩條不同方向的通道深入整個病區走廊，如同一個個在戰場上搭建起的臨時營地。其次是超負荷運轉的問題。隨著德陽市經濟社會快速發展，人口數量不斷增加，醫院急診、門診人數連年上漲，高峰時平均每天超過8000人次，床位使用率高達120%，患者就醫體驗較差。再次是人才流失的風險。德陽夾在成都和綿陽兩個大城市之間，德醫與周邊28家三甲醫院形成“競爭”關系，如果不能實現高質量發展，人才會選擇“用腳投票”，而人才的流失勢必降低服務質量，周邊醫院對患者的“虹吸效應”將更加明顯。
當地醫保部門大力支持，德醫推出“擇期手術預入院”模式，即那些疾病診斷明確、病情相對穩定、符合住院手術指征的手術患者，可采取“預入院”的方式，將入院后、手術前需要進行的術前檢查在門診完成，再根據病情緩急和床位情況，擇期安排正式入院和手術，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醫院住院床位的使用率和周轉率，也降低了患者的經濟負擔。
這些并非治本之策。德陽市委、市政府結合城市發展需要，在城市北邊劃撥300畝地用于建設德醫新院區。麥剛到任時，新院區的初步規劃、立項申報、床位增編等工作正在推進當中。在與規劃設計部門的磋商中，麥剛認為原有的方案不是未來醫院的理想模樣，各個臨床科室各占一幢大樓、醫院行政辦公占一幢大樓等布局方式，還是傳統意義上的醫院模式。2015年8月，麥剛隨四川省衛健委代表團赴法國訪問考察，當地“第五代醫院”的建設理念和改革成效給他留下深刻印象，更在心中種下學習借鑒、勇敢先行的“種子”。
三、理念引領：對標國際先進的“破冰”構想
法國醫療體系在世界各國的排名一直位居前列，“第五代醫院”這一概念最早由法國社會福利衛生部醫療服務總局原局長叢匯泉教授提出。叢匯泉根據醫院組織形態、建筑特點審視發展歷程，認為其發展大致經歷了四個代際：第一代是小型的個性化診所，第二代是中小型古典醫學的醫院，第三代醫院是大型綜合性現代醫學醫院，第四代是大型綜合性豎向發展的現代醫院。每代醫院都有其優缺點，針對缺點補短板強弱項恰恰是醫院迭代升級的方向，第五代醫院的誕生，就是彌補第四代醫院不足的結果。
叢匯泉觀察到，法國那些樓層修得很高的第四代醫院，往往單層空間相對狹小，各科室布局缺乏邏輯遵循，患者往往要等很長時間的電梯才能到達目的地，而且經常在科室之間來回奔跑。此類高層建筑極不方便物流運輸，哪怕如今進入到智能時代，物流機器人在狹窄的場所內根本施展不開拳腳，而且需要頻繁搭乘電梯，占據了寶貴的電梯空間，智慧物流體系建設付出高昂的成本卻收效甚微。“第五代醫院”的建筑呈扁平化布局，注重更加高效便捷的水平交通組織和滿足不同患者需求的多出入口設置，極大縮短患者就醫時間和物流交互效率，寬敞的建筑空間也可明顯改善就醫環境。而且，將整個醫院規劃、設計成為一個完整緊湊的建筑物，保持醫院內部功能用房之間盡可能的緊密，這為多學科協作提供了合理的物理空間前提。
從法國“取經”回國后，麥剛提出建設德陽版“第五代醫院”的構想，在全院掀起思想大解放討論。經政府和上級主管部門批準同意，德醫還組織醫院相關部門的人員去法國實地學習和考察。全院研討從反響平淡到越來越激烈，德醫在集思廣益中形成共識：“第五代醫院”值得學習的并不僅僅是建筑形態，其精髓在于現代醫院的管理體系和理念，其核心理念是以患者為中心，提供公平、有效、高質量的醫療服務。學習先進但不盲目照搬，這是辯證唯物主義的認識論。德醫立足本地實際，不斷完善具有德陽特色的第五代醫院建設構想方案。
首先，新醫院要采用水平集約化建筑布局。建筑以多層與中高層為主，建筑內部創新交通組織模式，盡最大可能提高患者就醫便捷性和醫務人員工作效率，防止把時間浪費在等待和奔跑上。其次，新醫院要推行大科室管理模式。醫療業務相近的科室整合形成“大科室”，實行大科主任責任制，提高診療效率。第三，新醫院要從服務患者出發重塑醫療流程。建立完善的門診預約掛號系統和醫院內部信息化系統，暢通醫患溝通渠道。最后，新醫院在學科建設上要注重特色發展，與科研院校一道推動學科建設實現跨越式發展。
2015年，國家衛健委在印發的《進一步改善醫療服務行動計劃》文件中提出，“優化科室布局、設置醒目標識、提供便民設施、推行日間手術、加強急診力量”等，這些要求進一步堅定了德醫人的探索方向。
調研組專家認為，德醫規劃建設“第五代醫院”，是在國家全面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背景下的一次重要實踐，不僅有助于解決醫院發展面臨的現實難題，提升整體醫療服務水平，也為其他地區提供了寶貴的示范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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