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12月，崇州的麥田里綠意漸濃。樊高瓊蹲在田埂邊，用指尖撥開嫩綠的麥苗查看墑情。她身后圍攏的小麥種植戶們眼神急切——前期的秋雨打亂了農時，他們期待專家拿出良方，讓這些晚播的弱苗，安全度過這個冬天。
樊高瓊（右一）正在田里講解小麥栽培技術。
近年來，四川小麥產量、單產、面積等數據一路上揚。今年，全省冬小麥產量286.3萬噸，較去年增加10.2萬噸，單產313.2公斤，較去年增加8.4公斤/畝，實現總產和單產雙增。小麥幾乎成了四川種植戶們最熱衷種植的糧食作物。
數據的背后，藏著一位科學家與秋雨濕害的堅韌對抗，以及對麥田的長情守護。12月27日，記者與這位科學家——小麥栽培專家、四川農業大學教授樊高瓊連線，詳細了解她的科研歷程。
常年一線“巡田”
在問題中發現課題
12月19日，崇州。一場小春生產技術培訓會在田埂上舉行。樊高瓊站在人群中間，正在解答種植戶們提出的問題。
有種植戶問：“樊老師，往年這時候早該除草了，但今年苗弱，天又冷，會不會出現藥害？”記者看到，眼前的麥苗略顯“瘦弱”，稀稀拉拉的。
樊高瓊蹲下身，查看麥苗長勢。“苗子太小太弱了。”她抬起頭，笑著對種植戶們說，“我建議等三九四九，溫度上升后再打藥。”
這是樊高瓊日常“巡田”的一幕。
“只有到一線去看，才知道生產中需要什么技術。”樊高瓊說，“我的很多研究課題，都是來自生產中偶然發現的問題。”
不僅在生產一線“巡田”，樊高瓊還經常在朋友圈“巡田”。在接受記者采訪前，樊高瓊先在微信上回復了一些種植戶關于技術的提問。發來的信息中，不僅有語音，還有現場視頻、圖片等。樊高瓊和助理核對了幾個數據細節后，耐心對種植戶們進行了指導。
由樊高瓊團隊研發的一項四川主推技術——稻茬小麥抗濕高產智能化生產技術，便是在回答一線生產的問題中誕生的。
樊高瓊（右二）正在田間指導小麥管理技術。
與濕害對抗
研究開溝排濕技術
在成都平原，有一個大家公認的小麥播種黃金期——10月25日至10月30日。種植戶們根據傳統經驗總結出，在這段時間播下去的小麥，麥苗長勢最好、產量最高。但樊高瓊說，隨著氣候、品種、土壤條件、種植模式等發生變化，傳統經驗也會出現問題。
樊高瓊的電腦里存著一張2020年的照片。照片里是大邑的一片田，田坎里蓄滿積水，幾乎要漫上田壟。
“這是種植戶在國慶節期間耕的地，準備曬地三周后旋耕，然后播種。”她說，“沒想到播種前一天，突然下了一場大雨，田塊變得泥濘，機器無法下地旋耕，種子播不下去。”
樊高瓊第一時間想到的解決措施是開溝排濕。然而，當時沒有專門的開溝機器，普通農機也無法下地。
巧的是，一次在綿陽市梓潼縣的田間考察，樊高瓊看見種植大戶古國洪駕駛著履帶式拖拉機，在雨后濕田里仍能行走自如。她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用這臺機器進行開溝排濕，或許農機下田的難題就有解了。
邛崍的種植大戶周家林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老把式”。在2020年的秋雨中，因農事耽擱，把播種推遲到了11月，結果那年麥子長得出奇的好。
樊高瓊從古國洪、周家林的操作中，找到了破解秋雨背景下播種難的靈感——結合開溝措施，再推遲播種，搭配早中熟品種，能更有效地解決土壤濕害問題。
也是在這一年，樊高瓊把解決土壤濕害作為一個課題進行研究。盡管當時她還未能預料到，這場在2020年的秋季里突然而至的雨，會變成日后小麥播種期里的“常客”。
次年，這項開溝排濕的播種技術就有了雛形。在推廣開溝排濕技術的頭幾年里，崇州種糧大戶楊福明最初是不信任的：“多一道工序，多份開銷，劃算嗎？”
但在連續兩年濕害之后，楊福明松了口，決定先試試。去年小范圍試驗，產量立馬有了改觀。今年國慶前后，他主動把上千畝稻茬田都開了溝，在今年經歷長達一個多月的秋雨后，小麥也得以順利播種。
邛崍的稻茬田，長出綠油油的麥苗。
用技術更新
守護蜀鄉金色麥田
從播種到收割，小麥是四川全程機械化率最高的主糧作物。四川小麥增產的秘訣，也藏于此。
早在2010年，樊高瓊就走在摸索機械化播種的路上。從一開始的自制手扶式動力播種機，到乘坐式動力機播種，再到中大型拖拉機帶動的旋撒播種，直到最新的智能精量播種機，小麥機械化播種質量才真正達到了她的要求。
2021年，剛出現秋雨濕害時，樊高瓊就試過用無人機播種，結果種子像撒芝麻似地浮在土面上，連續3天出太陽種子就被曬蔫了。
一次，樊高瓊在仁壽看見一臺智能精量播種機工作。“它由‘芯片’控制，能精準播下每一粒種子，而且還能覆土。”最讓她驚喜的是，一周后田里齊刷刷冒出整齊的綠苗，解決了傳統播種機會出現“疙瘩苗”“堆堆苗”等缺苗斷壟的問題。經歷幾年的優化完善，樊高瓊研究團隊研發出稻茬小麥抗濕高產智能化生產技術，成功入選 2026 年的四川主推技術名錄。
隨著良種以及配套良技、良機等落地，四川小麥產量節節攀升。
2021年以來，四川小麥從畝產350公斤左右，到高產示范田畝產超過600公斤，幾乎每年畝產量都能上漲50公斤左右。規模化種植主體的畝產普遍達到400至450公斤。與此同時，四川小麥播種面積已連續4年擴增——今年，全省冬小麥種植面積達914萬畝，一些過去多年未見小麥種植的丘陵地區也出現成片的小麥。僅仁壽的旱地小麥，3年間就從5萬畝增至11萬畝。
樊高瓊把自己稱為“麥田的守望者”——這其中更多地包含著她對小麥不變的執著。“小麥科研工作越做越有意思。”她笑著說，“因為土地永遠會給你出新的考題！”
樊高瓊在田間觀測小麥產量。
記者手記
在一粒粒麥種、一根根麥穗上“顆粒必爭”
農業科技推廣，就是“把論文寫在大地上”。
這從來不是一句口號，而是農業科技工作者們年復一年的“巡田”，從一個個問題中尋找答案，探究更新更好的生產方式和理念，去解決生產中的實際問題，真正滿足種植戶的核心需求。
2021年以來，四川小麥的單產水平幾乎一年一個臺階，高產水平更是逐年攀高，小麥播種面積連續4年增長。四川小麥連年增產的背后，正是農業科技從實驗室走向大田的有力見證，是“樊高瓊們”在一粒粒麥種、一根根麥穗上“顆粒必爭”的成果，也是與種植戶們擰成一股繩“并肩作戰”的結果。
徐燦紅 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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