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嶺雪·文藝視評(156)
黃懷鳳
或是源于官方海報“一眾布衣甲,一場守家戰”的注解,或是影片表面鋪展的小家庭、小村鎮敘事樣態,從預告釋出到上映初期,主流解讀多將《得閑謹制》定義為一部小人物的抗戰史,至多將其視作一部平民史詩。事實上,影片中的每一個核心人物都承載著隱喻內涵,這讓本片超越了小人物敘事的表層框架,成為一部暗藏民族抗爭密碼的隱喻影片。
覺醒者
主角莫得閑的人物設定,自始至終暗含著超越普通百姓的隱喻。南京淪陷之際,他親歷家破人亡,唯有太爺與他相依為命,這份創傷記憶為他的警覺埋下伏筆。
即便退守相對安穩的戈止鎮,他也從未喪失危機意識:深挖地窖以備避險,親手發電、組裝收音機接收外界訊息——《論持久戰》,甚至將家用的刀斧做得極致鋒利。當3名迷路的日本兵闖入戈止鎮,莫得閑成為第一個主動覺醒的抗爭者,決心成為守護家園的赴死者。
不少觀眾將其解讀為底層百姓的本能反抗,但忽略了其金陵機械廠鉗工的核心身份——鉗工的職業屬性,精準指向工人階級的群體定位。影片刻意將打水雷、引領眾人避險、率先覺醒抗爭等關鍵任務,賦予一名工人而非他人,其隱喻指向明確:中國革命與民族抗爭的先鋒隊,正是工人階級。
作為這一群體的具象化代表,莫得閑不僅是技術支撐的核心——正是他修復了作戰武器蘇羅通炮,更是精神引領的中堅:他是眾人落腳戈止鎮的領路人,是先進生產技術的持有者,更是革命進步思想的傳播者。其覺醒者的身份,本質上是工人階級在民族危亡之際的使命擔當。
聯盟者
戈止鎮的抗爭歷程,是全民族抗戰的微觀演繹。不同階段的抗爭主體構成,對應著不同層面的聯盟隱喻。
3名日本兵初入小鎮時,炮兵部隊雖率先開火,卻因慌亂無措未能擊中目標。兩名村民扛著從莫得閑家借來的、平日用于燒火打獵的土槍,擊斃一名日本兵,贏得抗爭的首次勝利。
這并非偶然的情節設計,而是暗含工農聯盟的隱喻內核——工人階級的技術儲備(武器維護)與農民階級的本土優勢(熟悉環境、果敢出擊)相結合,才實現了抗爭初期的突破性勝利。
逃跑的日本兵通風報信后,裝備精良、戰術成熟的日軍主力隨即襲來。坦克開路、彈藥充足,這場戰斗遠比應對3名散兵慘烈得多。炮兵部隊在激戰中近乎全軍覆沒,而此時的戈止鎮,男女老少齊上陣,工人、農民、士兵擰成一股繩,形成一支全員參與的抗爭聯盟。
這一聯盟形態,正是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最小規模縮影,這是以民族存續為共同目標的集體抗爭。最終,這支微型“統一戰線”成功擊退日軍,暗合了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是抗戰勝利核心保障的歷史邏輯。
未死者
在影片的人物命運設定中,死亡與存活同樣承載隱喻功能:貨郎、炮兵、木匠等角色的犧牲,印證了抗爭的慘烈;而老太爺、孩童莫等閑、炮兵康靈寶以及逃亡的日本兵等未死者,分別對應著不同的歷史與現實指向,構成民族存續與危機延續的雙重敘事。
年邁的老太爺,是古老中國的具象隱喻:恪守傳統禮教,即便身處戰亂,仍堅持立祖宗牌位、按時上香。這份對傳統的堅守,正是中華民族綿延不絕的精神根基。他雖年邁糊涂,卻總能在危難中幸存,暗喻著中華文明在無數次戰亂劫難中始終未曾中斷的韌性。
孩童莫等閑在戰亂中誕生,又因炮火沖擊落下間歇性耳聾的創傷,卻始終保持著孩童的天真與樂觀,展現出蓬勃的生命力——這正是新生民族力量在苦難中孕育成長的寫照。
炮兵康靈寶的存活與成長,是抗爭精神傳承的隱喻。影片末尾通過細節暗示他攜蘇羅通炮參與后續的抗美援朝等戰役,意味著民族抗爭的精神并未因抗戰結束而消散,而是延續到新的歷史階段。
那名逃亡的日本兵更具警示意義:他滿嘴“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看似尊崇中華文化,實則包藏禍心,甚至下令“若莫得閑彎腰便開槍”。這種偽善嘴臉戳破了侵略者的文化偽裝,警示著每一位觀者:敵人的偽善從未消失,危機的隱患始終存在。
居安者
偽善者從未消失。這部反映抗日戰爭切片故事的影片,沒有涉及抗日戰爭的開始,也沒有涉及抗日戰爭的結束。如果沒有歷史的積淀或全能視角,我們并不能預料這場無休止的“逃亡”會在何時結束,這就使影片的時間有了無限延續的可能。
同時,導演有意在觀眾沉浸在“真實的幻覺”時插入黑白默片,主動推倒“第四堵墻”,使影片的啟示意圖直白起來:不僅讓觀眾意識到自己是觀眾且正在觀看一部抗日戰爭的電影,還讓觀眾意識到自己作為當代觀眾,是居安者,但需思危,因為侵略者并未全部被殺死,逃走的那一個還是滿嘴中華禮儀文化的偽善者。
小與大的藝術
自新歷史主義流行以來,觀眾更傾向于接受小故事、小人物的藝術表現。但從《南京照相館》開始,已經有人意識到:我們難以接受影視藝術中侵略的殘酷,但我們曾經遭受的侵略遠比影視呈現的殘暴百倍。
《得閑謹制》是一個不錯的嘗試,它用小人物、故事截片呈現了民族危亡與斗爭的歷史,甚至加入一些黑色幽默,使影片觀影感受不至于很沉重,甚至適宜低齡兒童觀看。這使影片的受眾面更廣,也就意味著有更廣泛的人群,特別是青年一代能認識到抗日戰爭。但又因為有深刻的隱喻,觀眾又能從相對輕松的觀影體驗中,感受到其背后想要表達的悠遠意味。
在文學藝術史上,不同創作者對歷史題材的人物設定,始終蘊含著深層思考:茅盾的西遷敘事以民族資本家為主角,聚焦民族工業的抗爭;蕭紅的西遷書寫以知識分子為核心,探討個體在亂世中的精神困境。同理,《得閑謹制》將核心力量賦予工人階級,以小鎮抗爭映射民族統一戰線,絕非偶然的情節安排,而是主創對歷史的把握與藝術轉化。
這種小中見大的隱喻敘事,其當代價值在于:既規避了宏大敘事的空泛,又擺脫了微觀敘事的局限,讓歷史教育以更溫和、更具感染力的方式落地。
在當下的時代語境中,年輕一代對歷史的認知往往源于文藝作品,《得閑謹制》的創作探索,為抗戰題材影視創作提供了啟示——優秀的歷史題材作品,不必刻意標榜宏大或微小,而是在個體命運與民族命運之間找到平衡點,讓觀者在共情個體苦難的同時,感知歷史的厚重,銘記民族的精神。
這正是這部作品超越小人物敘事的核心價值所在。
(作者單位:西南科技大學文學與藝術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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