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2025年，熱搜刷屏，你記住了誰？流量奔涌，又改變了什么？
是煎餅小曾的煙火氣，還是白瑪初的擔當？是追風阿姨的熱血人生，還是鹵鵝哥的逆襲夢想？他們，曾讓我們熱淚盈眶，也讓我們充滿力量。
當流量退去，這些平凡的名字背后，是依舊閃亮的光芒。
川觀新聞攜手微博、抖音、快手、視頻號、B站、百度聯合推出《年度熱搜里的TA》（2025），回訪2025年各大平臺熱搜/熱榜上的人物，一同看見，流量之下，時代的回響。
川觀新聞記者 熊曉雨 郝飛 攝影報道
“鹵鵝哥”林江的爆紅，始于一場精心計算又充滿草莽氣息的“追逐”。
今年4月，那個身穿扎眼花棉襖，輾轉五城，說著蹩腳英語，固執遞上榮昌鹵鵝的中年男人，擊中了互聯網神經。流量巔峰時，他一場公益直播能吸引超500萬次觀看，創下300萬元成交額。“五一”期間，榮昌本地網約車司機吐槽“拉十個客，有八個問‘鹵鵝哥’在哪。”
狂歡的另一面，是海嘯般的審視。火了后，嘲諷林江“哈兒”“寶器”的聲音擠滿評論區。這些意指“故意扮丑”的川渝方言，像釘子一樣嵌入林江的生活。人們議論他夸張的行為舉止，模仿他塑料味的英文口音，將他孤注一擲的勇氣，輕易解構為一場博出位的滑稽戲。
如今，圍繞林江的激烈愛憎已經消散。網絡的潮汐他無力左右，可他還是“想紅”。林江和榮昌，都在學習如何與“后流量時代”共處。
當“紅”成為公共資產
今年49歲的林江，在2025年3月底踏上那趟改變命運的旅程前，已接近山窮水盡。自2019年嘗試短視頻創業以來，他開過家具店、賣過串串香，幾乎顆粒無收。到2024年初，他已經存款見底，房貸斷供。榮昌本地人曾不客氣地評價他就是個不務正業的“混混”。
這不是他第一次追逐熱點。早在“甲亢哥”之前，他曾到菏澤找過郭有才，到開封看過“王婆說媒”，都沒能掀起水花。今年4月，他押上全部，靠著AI翻譯軟件，熟記幾個英文單詞，從成都到重慶、香港、深圳，再追到長沙。在深圳，他迎來高光時刻，不僅上了“甲亢哥”的車，還被邀請觀看演出；在長沙，他收獲一波心疼，互聯網輿論首次為他倒戈。
成功的代價是巨大的網絡暴力。在家鄉重慶、在深圳，他都被罵哭過。但在長沙時，他終于不再一個人承受，榮昌區委書記高洪波在后方拍板：“接住流量。”
榮昌鹵鵝。熊曉雨 攝
林江的“蹭”紅，從一個人的追逐演進為一座城的托舉和嫁接。
回報以一種遠超個人范疇的規模降臨。今年4月后，榮昌登上熱搜超200次，全網曝光量超600億次，是去年全年的50多倍。最實在的數據體現在真金白銀上：“五一”及“國慶”假期，超過350萬人次游客涌入榮昌，當地餐飲住宿消費增長幅度位列重慶各區縣第一。招商部門變得忙碌，新增簽約項目數量可觀。那只在全球直播鏡頭中突兀冒出來的鹵鵝，撬動了整個產業：生產企業數量翻番，銷售門店從370多家激增至近千家，年銷量從300萬只量級直奔千萬只，帶動全區鹵鵝產業鏈從業者超萬人。
游客在榮昌合影留念。熊曉雨 攝
林江同樣被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他成了“榮昌鹵鵝首席推介官”，日程被政府宣傳與媒體采訪填滿，形象必須時刻與城市綁定。出現在直播里的林江，仍然亢奮、身著花襖、咧嘴大笑、四肢飛舞，但接受采訪時會被助理提醒不要“癱著、得坐直”。
更“危險”的“弦”在于，任何一次“博出位”都可能被解讀為“給家鄉抹黑”。當他在上海車展再次嘗試“投喂”周鴻祎失敗時，榮昌部分本地人也“感到丟人”。他不得不正視這種“約束”且強行養成自覺。不過也有好處，林江甚至有點不好意思承認，“至少現在不會再像以前那樣在外面隨地吐痰或者扔垃圾了。”
當他“紅”了，他的“紅”，成了一種被嚴格管理的公共資產。一個有趣的變化是，川觀新聞記者在半年前和這次的兩次采訪中，都問了林江同一個問題：“你怎么看待流量？”半年前，他的回答還很稚嫩——“我要抓住他！”如今，這個回答變成了：“只要堅持輸出內容、改善文旅體驗，榮昌能打破‘短命網紅’魔咒。”
“蟄伏”的“過氣網紅”
有罵可挨的時候，最讓林江感到刺痛的罵聲是“哈兒”“寶器”。對他而言，這是來自同鄉語境的灼傷。但彼時的他，被更洶涌的流量和機會包裹著，可以選擇忽略，或者用更亢奮的表演去掩蓋。當時他的助理趙斌說，“江哥挨點罵沒啥，火起來的人就得有棱角，就怕乏善可陳。”況且，風太大了，人也顧不上疼。
如今，風走了，“沒幾個罵挨”，林江的生活節奏明顯慢了，變化在半年內迅即而具體。
榮昌街頭，那些模仿林江的花襖已基本消失，曾經遍地的人形立牌也已不見。相應地，林江工作變少，睡眠時間更長。外地媒體的采訪，從一天七八場變成了“一周有個幾次”。他甚至不再配備專屬司機和拍攝團隊，很多時候就是一個人，那些需要他極度亢奮、時刻扮演“鹵鵝哥”的密集鏡頭遠去了。
榮昌大街上僅剩少數商販身著“鹵鵝哥”標準花襖。熊曉雨 攝
曾經天天扛著設備、在他出現的每個角落“蹭”直播的自媒體人謝大海，也將鏡頭轉向別處，甚至向記者打聽起“有無采訪雞排哥的渠道”。
“那時候不蹭是傻子，整座城都像過節。”謝大海直言，“現在流量散了，大家得找‘新飯’吃。糾結他過不過氣沒意義。重慶娃兒不怕丟人，敢豁出去，就憑這一點，好多人就比不上。能像他那樣，真正火一陣子，把家鄉帶起來，已經相當可以了。”
林江反而坦蕩承認自己是過氣網紅。“我認可啊，我熱度早就下去了。比起從未火過的同行，我已足夠幸運。”語氣平靜、知足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被問及會不會有流量焦慮，他像被問了很多遍一樣地條件反射，“有失落，但沒有焦慮，順其自然，做好正能量，流量自然會回來。”
可林江實在不是一個甘愿“低調”、順應趨勢的人。不難發現，鏡頭外，他的動作依然很多，只是不像以前一樣去“蹭”了。他繼續學英語、申請海外簽證。“美簽”兩度被拒，他改而申請歐洲簽證，他仍然期待在國外與“甲亢哥”相見，并且使用了一個相當專業的短句形容他的動機：“走出國門實現反向文化輸出。”
榮昌中國夏布小鎮。熊曉雨 攝
有人說林江的“雄心壯志”源于“飄了”。榮昌一位宣傳系統工作人員說“其實是江哥聰明。”
說他“聰明”有跡可循。林江非常清楚“甲亢哥”IP與自己的網紅之路息息相關。走紅之后，他申請注冊“鵝速Goose Speed”“Goose Uncle”等食品商標。今年7月，受邀參加在四川內江隆昌舉行的“川渝毗鄰黨建賦能文旅融合發展”書記龍門陣主題壩壩會時，他給重慶榮昌、四川隆昌的基層黨組織書記代表“授課”，講得頭頭是道：“搞文旅，吸引流量，先要從吸引人的注意開始。”“流量不是天上掉的，得有股子磨勁！”
“比起當網紅，他現在確實更像‘榮昌城市推介官’。”雖然不拍林江了，謝大海偶爾還會看林江的視頻，他隱約覺得林江看得清“形勢”。“江哥現在拍視頻必說推廣家鄉，早不走他的‘野路子’了。要是后面他還能靠甲亢哥再火一次，加上現在沒啥‘黑’料了，他的路得多寬？”
游客試吃鹵鵝后下單，寄往全國各地。熊曉雨 攝
做回榮昌的“江哥”
“鹵鵝哥”全網熱度下降的同時，榮昌鹵鵝的銷售數據，走了一條與林江個人熱度不完全重合的曲線。
經歷爆發式增長后，雖然峰值回落，線下游客大幅下降，但榮昌鹵鵝整體銷量與知名度穩定地停留在了遠高于過去的新臺階上。今年，重慶榮昌區趁勢出臺產業規劃、明確做靚“榮昌鹵鵝師”勞務品牌、積極培育產業鏈人才鏈、打造文旅規劃，都致力于將一時的流量轉化為更實在的“留量”。
榮昌街頭“鵝”元素依舊。熊曉雨 攝
潮水之后，除林江外的榮昌本地人也獲得更多發展機會。榮昌區人社局2025年7月發布的一份數據顯示，榮昌鹵鵝線上訂單翻倍、全區銷量同比激增500%；《榮昌鹵鵝產業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落地以來，帶動榮昌鹵鵝全鏈條崗位新增1500個，全產業鏈從業者突破7000人。
談起這個，林江有點“驕傲”。“比起流量，我現在更注重給家鄉帶去的實際價值。”他故意停頓了一下，轉到自家品牌，比如“‘鹵鵝哥’品牌就自帶流量，不用花大成本宣傳，全國都知道‘榮昌鹵鵝’。”
今年6月28日，“鹵鵝哥”林江在榮昌發布自己的鹵鵝品牌“鹵鵝哥”。此后，他相繼在四川樂山、上海、重慶北碚等地開設品牌門店，現在還計劃將門店拓展至重慶大學城、內江隆昌等地。林江說自己“不是‘蹭’不動了”，而是實在“沒時間參與熱點，更專注服務本地游客和品牌建設。”
林江自己運營的特產館。熊曉雨 攝
林江把回歸榮昌稱作自己的“主動選擇”。這份選擇背后，榮昌區前區委書記高洪波對他的影響是巨大的。無論是林江個人還是整個榮昌城，對這位“網紅書記”都十分感激。無論是今年四五月林江最紅時還是現在，榮昌人提起今年這輪“魔幻走紅”都不會忘記提起高洪波。
今年10月，高洪波卸任榮昌區委書記，履新重慶市政協聯絡委員會副主任。“卸任消息傳來時，我很失落。高書記囑咐我保持初心，做大做強榮昌品牌。”高洪波還向林江提了一個“私心”的要求，“他建議我一定要多運動多減肥。”
林江接受的每一次采訪，最后都難免會被問到“未來”。而這次采訪的“未來”，他說：“我們榮昌將通過‘政府+個人IP+民眾力量’，讓榮昌具備‘政通人和’的長紅基礎！”
是“流量”還是“留量”？林江和榮昌都在為此努力著。互聯網潮汐漲落難斷，但船還在水上，只是從此，得靠自己劃槳。
監制：鐘莉 劉若辰 史冊
統籌：張運驕 楊昕 陳雪蓮
主創：熊曉雨 郝飛 蔣華 劉瀅 李蕾 曾慧
【未經授權，嚴禁轉載！聯系電話028-86968276】
不管怎么說，“榮昌鹵鵝”帶火了一座城，“鹵鵝哥”功不可沒。
從網紅的喧囂到行業的冷靜，流量從來不是長久的通行證，唯有扎根真實生活、守住內容本心，才能在浪潮中站穩腳跟。
江湖之大，可以沒有“哥”，但不能沒有鹵鵝！這樣的胸懷堪比江湖之寬！
流量只是敲門磚，實力才是壓艙石。沒有自身價值支撐，僅通過造勢引發的關注并不會長久，再有實力的大哥也罩不住不經打的小嘍啰！
從“蹭流量”到“造留量”，從全網群嘲到帶動一方產業。這個故事最打動我的，不是逆襲而是真實。一個人的孤注一擲，一座城的順勢而為，一場流量的冷靜沉淀。網紅會過氣，但產業和改變會留下來。
流量會涼，實干的煙火氣永遠滾燙。